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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醒來的時候

景嵐睜開眼睛抬起頭。從觸感她知道書角已經在頰上壓出痕跡。 比起痕跡更糟的是姿勢。從趴伏的桌上坐直,才伸個懶腰骨頭立刻喀啦作響,也不知道是從頸骨還是肩胛傳來的。手都還沒放下她發覺有東西正沿著自己肩線慢慢往下掉,下意識一撈,柔軟的觸感盈滿手心,奏的針織衫還軟綿綿地掛在身上。的確是個不到需要開暖氣,但就這樣氣絕在桌前微妙地有點涼意的溫度。景嵐套上針織衫,撈起手機。 還沒搬出宿舍,在交誼廳摸得太晚,不小心睡死在沙發上的時候景嵐也曾像這樣醒過。人老早就出門了,只留一件外套在她身上。差別在於,那時她在回寢室的路上和伊吹擦身而過;現在蹭過她腳邊的是定時啟動的掃地機器人。昨晚──還是應該定義為今天凌晨呢──在書房趕稿趕得最水深火熱的時刻,景嵐記得一旁同樣埋在螢幕間的奏說今天得進辦公室開會。 留在手機旁告訴她早餐留在冰箱裡的便條紙被景嵐順手夾進了工作用書裡,在她頰上不客氣地壓出痕跡那本。飄進浴室,扭開水龍頭以前景嵐熟門熟路地捲著奏那穿在她身上永遠長過頭了的衣袖。習慣了以後也沒什麼不方便的,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什麼不方便的。 而沒有差別的地方在於,每次蹭著奏的外套醒來時,景嵐總會想。 「──叫醒我不就好了嗎?」 奏冒著細雨到家時還不到下午三點。景嵐將煮好的咖啡擱到奏的工作桌上;重新埋進螢幕間,在螢幕點亮前先點燃了菸頭的火星,打火機的火蓋覆上後依然明亮的那對藍眼睛從螢幕間覷了她一眼,奏吁了口菸。 「景嵐的睡臉很可愛嘛,哪捨得。」 而且妳累壞了吧?後來幾點才睡?奏啣著菸,掀開筆電上蓋,又點亮桌機螢幕。景嵐端著咖啡,坐回自己的工作桌前,攤開先前還沒讀完的小說。 「不是很確定最後關機時日出了沒欸……」 去翻信箱裡交稿的寄件備份大概能有一點線索,但完全沒有想知道的念頭。景嵐啜了口咖啡,放下馬克杯,整個人沉進椅內。 「還有工作?」 「沒,只是閒書。起碼今天已經夠了,真的。」 還有工作的顯然是奏。景嵐翻了頁,聽見奏的聲音挾在咖啡、菸草的香氣跟鍵盤的聲音間傳過來。 「那不再去睡一下?」 「不了。本來這個時間就該跟奏待在書房嘛。」 除了偶爾必須進辦公室,或有線上會議得稍微走避一下(說走避其實也只是不用開會的那一方暫時挾著筆電坐到餐桌旁而已),基本上工作性質都允許遠端的奏和景嵐有大半時間是一起窩在家裡書房工作的。先前相約到家裡聚會時八重花尤其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奏跟景嵐倒是雙雙覺得很理想。 「那以後該好好...

同義詞

奏總是在酒意湧上來的時候翻起那些明信片。 其實沾了酒精以後奏並不閱讀。太習慣求正解了,以致在這種時候乾脆主動規避任何從行間踩空的風險。但奏察覺唯有景嵐寄給她的明信片不同。不管她是清醒的還是醉的,景嵐寫給她的讀起來始終擁有一樣的意思,沒有表裡。 後來奏將這件事告訴景嵐。週五下班後一起看完晚場電影,正適合深酒的夜晚,景嵐搖著手裡喝到一半的那杯犬啼,歪過頭,問她: 「那,假如要奏表達一樣的意思,妳會怎麼說?」 「其實我想過,怎樣才能把妳留下來。」 想了想,奏從菸盒裡抽出一支菸,拈起打火機。接在奏的手指覆上火蓋的清脆聲響後頭,景嵐嘀咕。 「──其實我也想過,怎樣才能把妳帶走。」 奏摩娑著手裡的Colibri 1st Model,閉上眼睛。自己的指腹恆常無意識摩娑的總是來自景嵐:這顆打火機、寄給她的明信片,每每散在她指間,輕易穿梭過去的濡羽色的漂亮短髮…… 「回去以後寄給奏的第一張明信片原本差點就要這樣寫了。」 「現在還不遲喔?只要妳想。」 ──那本明信片書還剩一張,不是嗎? 奏啣著菸,明白看見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從朦朧的酒意間明確地燃起一股苦惱和掙扎。景嵐注視著她的表情牙癢癢的,幾乎是一種怨懟。景嵐偶爾會用這種表情看她,好像郡上奏是某種無解的難題。 「奏,那是妳第一次送我的禮物欸,我好歹想留個一張下來……」 「明明景嵐都說過我是妳的了?」 奏笑了,慢條斯理把菸吹向景嵐。菸散了以後景嵐注視她的眼神果然還是看著什麼無解難題的眼神,景嵐自己承認過的,她最喜歡的那種。 「奏,妳那根菸最好不要抽太快。」 「?」 「不然我會想吻妳。」 結果回家路上奏的手沒從景嵐的手心和外套口袋裡離開過。那隻小巧的手終於鬆動是家裡的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的時候了,奏的指腹摩娑過景嵐的臉龐,柔軟的頰和鼻尖蹭近她手心,然後是吻,是舌尖。 她聽見景嵐囁嚅。 「……奏。」 全部都是一樣的意思。奏想。不管是清醒的還是醉的,寫下的,沒寫下的,每一次注視,放肆地嚙在她指尖的吻,她們告訴彼此的全部都是一樣的意思,沒有任何踩空失墜的風險。 是以也就沒有分開的可能。 2026.08.17 溫德斯的《Places, Strange and Quiet: 12 Postcards》一共十二張。 〈不那麼遠的地方〉寄出一張,〈致〉寄出十張。 最後的那張明信片,景嵐寄了也好,沒寄也沒關係。 全部都是一樣的意思。

1 本來就是一個快要沒有秋天的國度,睽違兩年回來,秋天好像更短了。臺灣的夏天往往不願意乾脆地結束,然後一回神忽然就變成了冬天。但現在倒是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到了冬天就能見面了。 那邊應該早晚開始轉涼了吧?雖然妳說白天還是熱。小心別感冒喔。 2 奏先前說過不知道中秋節是什麼概念,對吧? 其實上大學以後我不太回老家過中秋節。通常總是落在開學還沒多久的時間,火車票難搶,雪隧塞車可以塞到讓人在客運上失去意識好幾次。記得先前白銀週我們一起租車去伊豆那次嗎?大概再痛苦個十倍不止。 剛剛回宿舍的路上幾乎沿途都是炭香,滿街到處都有人在門外烤肉,妳可能有點難想像。我姊姊出國前我家其實也會。不過現在比較能明確想起的記憶反而是先前和妳在高尾山頂烤肉的那個時候了。 哪天有機會或許帶妳來體驗一下。再去高尾山頂烤肉好像也不是不能考慮? 3 這陣子除了期中考,大半時間都泡在影展。 大一當時就已經做過這種事,但現在又來一次果然還是會想,期中考週和影展期間重疊,絕對是一種靈魂拷問。不過想看的片大致都看到了,期中考目前感覺也沒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應該只有我的睡眠時間。 奏先前到底為什麼可以同時修課做研究寫論文接案工作還能有那麼多興趣?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嗎妳? 總之最近一口氣跟魔爪的各種口味熟了起來。我們的共通話題又增加了,耶。 4 一口氣連下了半個月的雨。臺北是的話老家那邊大概也是。冬天忽然就來。 牡丹說前幾天秩父已經下了初雪,不知道東京是不是也快了。其實妳陪我留在宿舍過新年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雪。我一直記得那時妳的手指穿過我的頭髮撥掉雪的觸感。 可惜這裡只有雨。 5 現在妳知道臺灣的聖誕節是什麼感覺了吧。應該也沒那麼灰暗啦,希望。 好吧,可能還是灰暗了點。難得妳特地待到新年結束,結果大多數時候還是在下雨。海岸的日出只能留待下次了。 但至少今年我們也當面交換了禮物。不過我現在似乎有點理解了奏為什麼覺得挑禮物不容易,好像在一起越久反而變得越難了,坦白說妳出發前問我需不需要幫我帶什麼過來的時候,我也答不太上來。可能是想到接下來幾天下雨的時候妳會在我身邊幫我撐傘的關係吧。就覺得也不需要什麼了。 這張明信片到妳手上的時候應該有點晚了,還是在這裡再說一次。 新年快樂。 6 忽然發現說好的十張明信片已經過了折返點。 被爸媽一說,趁寒假回老家過舊曆新年的時候好好地整理了一下房間。比先前出發去交換時再徹底一點。那種程度很...

妳還會再回來

拉著登機箱走向玄關前,景嵐最後伸出手,將擺在客廳角落櫃上的沙漏翻過來。 剔透的玻璃內,明亮雪白的細沙開始款款落下。有一次和奏去的餐廳在上餐後紅茶的時候,侍者就是將一個小小的沙漏擱到茶碟邊,表示等沙漏完的時候即是紅茶的最佳飲用時機。但這次離開以後景嵐不知道奏得翻轉這個沙漏幾次才能等到她回來。當時她買下這個沙漏其實並不是為了精確地計量什麼,純粹出於一種浪漫。她不很確定往後奏是不是需要任何時間正在前行的可視證據,不過景嵐想了想,最後決定將沙漏留在奏這裡。 「那,出發吧。雖然看路況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景嵐出門時,沙還沒完全落完。八月的尾聲,公共走廊外的天空晴朗無雲,陽光直逼毒辣,照得景嵐和奏雙雙瞇起眼。景嵐也說不準這是不是今天早晨她和奏不約而同一反常態早早在床上睜開眼的原因,其實她訂的明明也不是多早的班機。 難得兩個人是一起醒的,擠在浴室裡刷牙盥洗時顯得有點侷促,鏡裡兩張臉龐分不清是誰更惺忪一點。景嵐刷著牙,迷糊間依稀聽見奏說:「等妳回來,還是找間浴室再大一點的房子好了……」 「那不就得再搬一次家?」 「也還好,其實當時要搬出宿舍本來就想定過這件事。」 那,或許別在奏這裡留下太多東西,她不想奏困擾。髮梢還在漉漉滴水時景嵐是認真考慮過的。但到頭來,她留在奏這裡的東西還是大半都留在了這裡。 「啊,對喔,奏。襯衫──」 「妳就穿著吧。」 景嵐只從奏家裡帶走一件襯衫和平常自己用慣的馬克杯。襯衫甚至是奏的,不是她自己的。事到如今奏對景嵐就喜歡蹭自己衣服穿這點早已不再有什麼意見,或該說她從頭到尾不曾有過意見。雙贏。吃過早餐,把原先總理所當然成對躺在瀝架上的其中一個馬克杯好好擦乾,遞給景嵐,奏撈起菸盒和打火機,走向客廳窗畔。 景嵐跟到陽臺上的時候奏唇上那根CASTER 5還沒點著。景嵐搭住奏握著打火機的指頭,將那顆Colibri 1st Model摸進自己手心。 「噯,奏。」 「嗯?」 「妳知道,我不喜歡干涉妳。我就喜歡奏自由的樣子。」 「嗯。」 但是啊──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娑著細緻的金屬外蓋,打火機在景嵐手心裡反覆滾轉了幾下,小巧的指頭終於搭上撥桿,點了火。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菸別抽太凶喔。」 奏傾向景嵐,小心翼翼接了火。那對被微焰照亮的湛藍眼睛比八月尾聲的晴朗天空還明亮。景嵐承認她有那麼一瞬間想過沒收這顆Colibri 1st Model,但火點起的瞬間她就知道了這不是她應該或可...

不完全是錯覺

隔著玻璃景嵐彷彿都能聽見奏的指頭搭上打火機撥桿點菸,又俐落地覆上火蓋的聲響。 但最後越過落地窗進來的只有雨聲。景嵐漫不經心地搖著磨豆機,看著陽臺上奏啣在嘴邊的那根菸慢慢燒短。菸在陰翳的天空下顯得很淡,倒是奏的輪廓慢慢清楚起來,大概是終於點著晚起的週末早上的第一根菸,奏和自己總算都醒了的關係。 奏的摩卡壺是三杯份。景嵐對直接磨三杯份的咖啡豆這件事沒有任何遲疑。各自的一杯,剩下那杯再對半,不是那麼需要迅速醒轉的假日午前,夜行生物們習慣喝的是拿鐵。景嵐開了冰箱門,身後奏正好抽完菸拉開落地窗,雨聲一下子漫上來,在景嵐撈到牛奶以前很快又轆轆遠去。 「奏,拿鐵要冰的熱的?」 「──冰的。」 今年可能是冷夏。前陣子一起吃過晚餐,奏送她到車站時曾隨口這麼提起。雖然也可能只是還沒開始熱。開始的是雨,已經不知道認真下了幾天。就是到陽臺抽根菸,站出去的瞬間空氣都是黏的。奏說。 挾在烤箱運轉和熱著油的平底鍋滋滋作響的聲音間,今天的天氣預報妥妥是雨。整天的雨。 「還是乖乖待在家裡吧。」 景嵐說。事實上她們前幾天就已經決定,週末下雨的話索性就別出門了。沒有非得上電影院看的電影,沒有急著看的展覽,沒有一定得跑一趟的書店,沒有特別需要買的東西……就是個這樣的,稀鬆平常的長雨來臨的季節。 「可惜了,難得的假日呢。」 「我不覺得可惜喔?至少奏好好睡了一覺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不枉我昨天晚上超級努力。」 奏剛含進嘴裡的那口拿鐵差一點就全部回到杯裡。景嵐笑咪咪地抽了張衛生紙遞過去,奏溜在髮外那截線條漂亮的耳廓已經紅得徹底。 ──該不會,景嵐討厭雨? 衛生紙後頭不意傳來奏含糊的疑問,景嵐沒有錯過。她啣著馬克杯,思索著應當怎麼回答。她來自常年有雨的土地,並且多風。奏是知道的。景嵐總感覺那算不上喜歡或討厭。 「該說是習慣了吧。對,太習慣了。」 景嵐說。 「習慣到今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甚至一度錯覺是不是醒在老家的床上。」 但這裡畢竟不是常年有雨多風的老家,景嵐很清楚。手裡那只裝著冰拿鐵的馬克杯璧上已經結出細小的水珠,再下幾場長雨,終究會迎來晴朗的夏季。她不時還是會醒在奏身旁── 「要是總有一天,那不再是景嵐的錯覺就好了。」 疊好的衛生紙躺在手邊,奏乾淨的唇畔勾出沉靜的微笑。不點菸的時候奏的眼睛是比明亮再深邃一點的藍色,果然還是像老家的海。在那麼純淨的注視裡景嵐忽然明白,那想必也不完全是自己的錯覺。不必...

途中

花一點時間開過幾條或長或短的隧道,平原豁然出現在眼前。 至於海,還要再一段路。點菸的時候,奏被火映亮的眼睛是明亮的藍色。那是目前最有海的氣息的部分。景嵐在吸菸區外等奏抽完菸,將買來的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看起來還會再塞一段路。」奏熄掉手機螢幕,接過咖啡。「等等想小睡一下也可以哦?」 奏和景嵐找了個休息站的角落,先後撥開杯蓋的飲用口,慢吞吞地等手上的熱咖啡降到合宜一點的溫度。其實沒人是貓舌頭。她們不急著上車,甚至不急著坐下,總之讓奏點根菸,喝完彼此手裡這杯咖啡再出發。 「沒關係,我習慣了。」 跟在臺灣回宜蘭老家的時候其實蠻像的。景嵐說。不過她搭客運得經過的隧道比她們方才開車通過的任何一座都要來得更長,碰到連假,堵在隧道車陣裡,一覺睡醒了看見的往往還是一樣的景色,都快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前進。 「而且難得跟奏這樣出遠門,睡掉多可惜。我喜歡奏開車的樣子。」 抽完菸,先後喝光咖啡,她們重新鑽進Fairlady Z,各自坐進車裡的樣子看上去都漸漸習慣了。──怎麼說呢,不太有奏會選擇開雙門跑車的印象。出發前繫安全帶時景嵐本來還這麼說。現在大概已經和奏的感覺一樣,只要有這樣的空間,對她們而言就很夠了。不需要再更多。 奏不很確定花了三個多小時車程才抵達的海岸線對景嵐來說夠不夠遠。連假前她問景嵐想不想出去走走的時候,景嵐注視著她點菸,偏過頭,說: 那不然,我們去有海的地方? 現在,海就在副駕駛座那一側,景嵐那一邊。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平緩的山坡的盡頭。在薄暮時分,她們慵懶地倚靠著的露天浴池望出去的前方。入夜以後的海已經不是明亮的藍色,熱海鬧區的燈火取代了波光,在海的另一端遠遠地亮。 意外地,真的有種回老家的感覺。景嵐說。雖然決定到伊豆來的理由更大一部分是因為連假前她拉著奏看了好一陣子的川端康成馬拉松。 「在隧道裡塞完一段很長的車,出到一片平原上,穿過平原就有海那種感覺。啊不過,宜蘭的海岸線沒有這麼崎嶇,大多是沙岸,真的要到岸邊要先穿過防風林。從家裡騎機車過去大概就三十分鐘左右吧。」 有時只是看看海。有時乾脆鞋襪脫在岸邊,人就下去玩水了。灘岸上的沙質地鬆軟,走在上面步履永遠柔軟地下陷,要費點力,但我不討厭那種感覺。哪天有機會也想讓奏試試看。 海就是那麼近。這裡還稍微遠了一點。景嵐微笑,晃了晃手裡那支啤酒瓶,裡頭已經喝乾了。 「噯,奏,妳能不能點根菸?」 點菸的時候,...

決定打

年假第二天,景嵐迷迷糊糊在宿舍床上睜開眼時早就日上三竿。 單純因為那是個沒有預定,自然也就沒有鬧鐘的假日早晨?天氣太冷?或出乎預期地不必整個新年年假都在空蕩蕩的宿舍裡獨自一人醒來?景嵐不太確定。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晃進浴室的路上,大把大把從走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像假的,趿著室內拖鞋照樣感覺乾燥冰冷的空氣從腳底摸上來,她想起昨──不,今天凌晨睡前和奏鎖門時,奏說這幾天有可能下雪。 剛才開門離開寢室時隔壁房間毫無動靜,大概是還在睡吧。慢吞吞地刷著牙順便讓腦袋開機,景嵐並不很意外。大學生嘛,有誰不是夜行生物?更何況是連假期間。凌晨和奏在交誼廳看完電影各自解散回寢室以後景嵐又摸了一陣子才睡,睡前去刷牙時奏房間的燈還亮著。景嵐已經知道她們都是夜行性的,而奏又比她更變本加厲一些。 浴室門把被轉開的聲音在景嵐洗完臉從毛巾間抬起頭的瞬間響起。她從鏡裡看見奏一面摩娑著套在針織衫裡的上臂一面走進來。 「好像久違地睡滿了八個小時……」 奏開口的聲音明顯還沒開,低,還帶著初醒時獨有的鼻音。漂亮的濡羽色長髮和剛醒轉的喉嚨一樣有點不受控,東一簇西一搓,幾縷髮尾凌亂地翹。 景嵐伸出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喔。奏說。 ──我也不是了啊。景嵐說。 至少不是什麼沒辦法一個人看著一間宿舍的年紀了。景嵐的手指慢悠悠地爬梳過奏的髮,烏亮柔軟的觸感輕易溜過她指間。奏沒有躲。 景嵐把吐司放進烤箱時,廚房透著的完全是正午的日光了。接過冰箱裡翻出來的蕃茄、培根和萵苣,奏坦言她不怎麼下廚。不過搖著磨豆機,把咖啡粉填進摩卡壺粉槽的樣子倒是非常老練,景嵐總感覺奏大概只差在點燃爐火的同時也點根菸。 其實景嵐平時也不怎麼煮。但要弄出兩份像樣的BLT還難不倒她。作為午餐好像隨便了一些,卻正適合兩隻晏起的夜行生物。再怎麼樣應該都比昨天大白天就喝起酒來要像樣。無所謂吧,反正是假日。奏不也這麼說? 吃完飯景嵐到交誼廳書架上撈了《中原中也全集》,窩進奏的房間。 「中原中也啊──」奏點起菸。 「雖然我說妳可以讀讀看,但如果是要打發假期的時間,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選項喔?」 「奏都不覺得這句話同樣適用妳自己?」 奏左手挾著菸,右手掀開MBP的上蓋。桌機螢幕早在景嵐進房間時就亮著了。 「不趁現在處理掉一點工作,死的應該就是連假結束以後的我了……」 「嗯──反正適合在假期做的事昨天一起做過了,今天乾脆一起做點不適合假期的事?」 奏輕輕撢掉煙灰。 「...

告解

不那麼醉的時候,奏幾乎總是在點起進車站以前最後抽的那根菸時漸漸清醒。 那是足夠漫長的一天了。奏甚至直到和景嵐吃完略遲的晚飯才有空到超商買包菸。傍晚下起的雨還沒停,菸在淅瀝的雨聲裡慢悠悠地燒盡。奏抽得不快。熄了菸,正打算穿過雨幕時,傘已經迎了上來。 「抱歉,這種天氣還要妳等我。」 柔和的眉目往下,唇的弧度向上,這種時候景嵐的輪廓永遠比奏在當下的心情要柔軟。沒有一次例外。是不是貪戀景嵐這樣的表情才每每要景嵐等她一根菸的時間,坦白說奏沒有答案。 「奏,我說過了。我可以等妳。多久都行。」 其實奏並不把景嵐那句話當成諾言。景嵐自己想必也不會。就只是理所當然的等待。景嵐沒有一次違背。 「問題是,把這句話用在等我抽菸上好像不太對?」 「那不然奏認為怎樣才對?」 奏習慣性接過傘,對身高有點差距的她們而言這樣彼此都能舒適一點。但除了這件事以外她其實也不知道怎樣才對。奏已經承認了,她沒有答案,更別說正解。 「──奏啊,大概是太擅長了。求正解這件事。」 深夜的回程電車已經沒有什麼人煙。她們肩並著肩坐,爬滿雨珠的對面車窗映出奏和景嵐各自思索的表情。奏沒有回答,在景嵐的微笑裡斂低湛藍的眼睛。 「而且妳大致都是對的。」景嵐說。 事實上,奏大致都是對的。就像下午八重花特地來找她談心時,奏也認為自己告訴學妹的沒有錯。即便是朋友,終歸是他者。妳是她的什麼?終歸是他者。她可以貪戀他者的時間嗎?就算只是抽上一根菸那短短幾分鐘? 奏有時質疑。有時害怕。 「可是呢,我也說過。我想要的不是正解,奏。」 我已經習慣沒有正解了。理科生或許不是這樣,不過文科生就是這種生物。所以奏不用一直是正確的也沒有關係。 景嵐的聲音始終平靜。奏閉上眼睛。就這短暫的片刻,她想。世界往景嵐傾斜。 「欸,景嵐。」 「嗯?」 「為什麼喜歡我抽菸的樣子?」 換景嵐思索。和奏不同,這問題景嵐擁有答案。 「因為很美啊。有時候看上去又很難的樣子。非常難。」 抽個一根菸都能有罪與罰。 「像哲學。」 回宿舍以前,在幾乎要換日的吸菸區將手指搭到打火機的撥桿上時,奏並不曉得自己點菸的樣子看上去是不是很難。滂沱的雨已經停了,微焰與火星在雨後濕潤的空氣裡先後點起。奏吸了口菸,茫漠地想有些問題肯定永遠不會有答案。 ──但我就喜歡困難的東西嘛。奏又不是不知道。 對,至少奏還知道這點。景嵐這麼回答她時她們的視線兜在剔透的玻璃上,雨珠斜切過去的車窗裡她們安坐在彼此...

直至不再想像

──妳就試著想像。 奏這麼對她說的一切細節景嵐都還清楚記得,而現在景嵐已然不再想像。挾著茫洋的酒意賴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瞼幾乎要不受控地落下,她們一起去挑沙發的時候奏曾半開玩笑地表示合格基準是能不能讓她們舒服地坐在上頭看完整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但景嵐覺得,別說是一部落落長的電影了,要她直接在這裡睡上一晚都沒有問題。 問題只有奏不允許。 「想睡的話就回房間睡,直接睡在沙發上會感冒喔。」 聲音傳來的時候已經很近,景嵐撬開瞼,毛巾還掛在隔著椅背俯身叫醒她的奏頸上,落到她頰上的髮梢依然帶點濕意。不像她,這種時候奏往往還需要一點時間,景嵐明確知道自己比平常醉,沒自信能撐到奏吹乾頭髮做完保養。她慢吞吞地從那張幾乎在剝奪她意志的沙發上起身,喝完茶几上那杯水,傾空的馬克杯從她手裡悠悠溜開回到奏手上。那本來就是奏的。 春天的尾聲,裸足踩在鋪木地板上的感觸乾燥清爽,恰到好處地涼。這麼說來先前和奏來看房子的時候是穿著室內拖鞋的。景嵐開了臥房的門,沒開燈,就著起居室透進來的燈輕輕鬆鬆摸上了床。整個空間對她而言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次,因為找房子的時候奏並不是要她決定,只是要她想像。 景嵐鑽進被窩,在聞慣的氣味裡蜷成一團,幾乎像反射動作。其實沒有必要,已經不是宿舍那張兩個人睡略顯侷促的單人床,明確留給她的位置舒適寬敞,但景嵐還是想。連同身上那件奏借她的襯衫,她在被窩裡縮得更小,空間更大了,放大了兩倍不止的是氣味。從景嵐知道奏起就始終淡而自制的香氣,沒有菸的時候即近乎神經質地嗅不到任何菸草的味道。非常郡上奏。 「……會不會不舒服?」 直到那些修長的手指在夜燈下溜進她髮間,輕輕將她的腦袋從被窩裡撈出來的時候,景嵐才察覺自己頑固地在與睡意拮抗。躺在邊櫃上充電的手機除了奏的也有她的,其實無所謂。景嵐想。反正明天是週末。 景嵐慵懶地搖搖頭,扣住臉旁那隻手腕。床鋪陷得更深,她終於放開自己,伸出手,勾住那截纖細的頸項。誰的唇先疊上誰的景嵐搞不太清楚,她想奏大概也搞不太清楚。 景嵐的臉埋進奏的頸根,解起奏的襯衫鈕釦時,不意聽見奏開口。 「欸,景嵐。」 「嗯?」 「明天睡醒要不要一起去買東西?」 奏從她衣襬探進來的手正沿著她的脊慢條斯理往上爬。──好是好,但要買什麼?景嵐說。她的舌尖忙於溜過奏的鎖骨,導致回答有點含糊。 「妳確定妳不用放點東西在我這裡?」 好比這個。奏不在景嵐脊上的另一隻手晃了晃景嵐身上那件襯...

點火的人

很多時候奏已經習慣一個人。 景嵐曾說,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想讓她一個人。但奏總感覺並不是所有時刻都需要有同類。比方睜著徹夜未眠趕完死線的通紅眼睛走過拂曉的宿舍走廊,正掛著想死的表情打開廚房的共用冰箱,試圖撈出一罐魔爪時其實真的不怎麼需要。 問題就是有。這種時候。同類。奏點起菸,吁出去的第一口聽起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像嘆息。 「妳有好好睡覺嗎?」 「郡上學姐才是咧。」 茜晃著已經喝掉了幾口的魔爪,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呵欠。奏撣掉菸灰,把菸啣回唇間,回答: 「抽完這根就打算去睡了。雖然下午還得跑一趟研究室。」 「真拚耶。是說我也差不多嗎,那果然比照辦理好了。」 茜又啜了口魔爪,隨口問奏。 「欸,學姐,能不能再分我一根菸?」 「──妳喔。真的是性質最差的那種。」 奏說。又一次,她將菸盒和打火機擱到茜面前。第二縷菸在清晨的宿舍庭院裊裊升起,伴隨金屬火蓋闔上的聲音,她聽見茜輕盈地呼出一口菸,說: 「郡上學姐,妳換打火機了?」 「嗯?哦,這個啊。」 接過茜交還的菸盒和打火機,幾乎是無意識地,奏的指頭搭上撥桿,精巧的微焰在修長漂亮的手指間燃起,又很快被那些手指驅策的火蓋覆滅。 「今年生日的時候景嵐送我的。」 茜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菸。 「真好。很適合郡上學姐呢。」 「茜不也有嗎?」 「嗯?」 「為妳點火的人。」 帶繭的指尖點落菸灰,茜笑了。 「對啊。明明都戒菸了說。」 她們各自抽完手上那根菸的時候,原先濛亮的天色已經完全化為灑落在庭院裡的晨光。除了將空罐丟進回收桶裡的聲響以外宿舍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一切都還包裹在安穩的睡眠和夢裡。奏和茜上了樓,各自回到房間前她們在陽光清朗的走廊上互道晚安。 她們都有自己肯定能睡得很好的預感。 2026.06.21 無聊想著她們交往後第一次生日會送對方什麼禮物結果膝反射覺得景嵐會送奏打火機,完ㄌ。 好奇景嵐送奏哪一款打火機的人請用「COLIBRI 1st Model」的關鍵字去餵狗神。 然後超喜歡原作48話所以總覺得除了當事人以外最早發現奏換打火機的人一定是茜(笑)

不那麼遠的地方

景嵐一開始只是不想讓奏一個人。 第一次發現奏在深夜離開宿舍買菸時景嵐正窩在交誼廳的沙發上看書,景嵐至今清楚記得她們對上眼的瞬間時針正指著一點十四分。從奏的樣子她猜得出奏絕對不是第一次在這種時段出門買菸,但不知怎地奏那太過習慣的樣子讓她感覺奏下一刻就消失在夜色裡不再回來也不奇怪,好像隨時都準備好能去很遠的地方。景嵐闔上書,用最小最快最機靈的動作衝上樓回到寢室,下樓時奏還等在玄關。 ──就是到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包菸,三、五分鐘而已吧。當時奏對景嵐這麼說。 事實證明的確是。事實證明,不時得經歷一段旅程去到很遠的地方的人其實是景嵐。但說真的,景嵐覺得回老家一趟就和奏出來買包菸一樣,都只是去個不那麼遠的地方。景嵐與奏有很多地方一樣。 「啊對,我收到明信片了。謝謝妳,景嵐。」 是吧,不那麼遠。景嵐甚至比那張明信片還早一個禮拜回到宿舍。奏或許也認識到了這點。景嵐在深夜陪奏出來買菸的頻率一次拉得比一次長。 「妳讀了?」 「嗯。讀了。」 奏彎腰從販賣口撈出菸盒,景嵐從那些修長的指頭間瞄到品牌。LUCKY STRIKE。 「我好像有點懂奏先前說的了。」 「嗯?」 「不擅長表達自己這點。」 真的很難。景嵐想。應當怎麼樣表達?其實只是不想讓奏一個人;其實並不是怕奏會不聲不響消失在夜裡,只是無可救藥地喜歡看她的臉龐在深夜裡被遙遠的街燈和手裡打火機的那簇火照亮的樣子;其實彼此並不真的在多麼遙遠的地方;其實她在冬末的深夜間完全不感覺冷,因為奏修長的手正嚴密地覆著她的,啣在奏唇間那根菸的火星溫暖而明亮。 ──我也一起去。當時景嵐這麼回答奏。 ──咦?很晚了喔。而且外面很冷。 ──所以啊。 景嵐將奏的手心握得更牢。奏吹出的菸散在紺藍的夜色下,景嵐的視線無意識地追著那陣菸,菸散了以後有淡漠的幾抹雲,月光凜冽,夜天照出來的顏色像寧靜無浪的海。 奏遮斷景嵐的仰望。菸在那些修長的指頭間燒到一半,奏並不眷戀,疊到她唇上來的吻挾著菸的氣味。 那氣味果然還是難以名狀。總有一瞬間景嵐會本能地試圖動用所有她所知道的關於喜歡的語彙,但她想 , 奏是明白的。所以景嵐放棄了形容,放棄了表述,只是伸出手,將本來就離她不那麼遠的奏又拉得更近了一點。 景嵐知道奏會明白。她就是知道。 2026.06.14 「這兩個人談戀愛的方式這麼美結果妳讓她們初吻在半夜的香菸自動販賣機前發生妳這樣對嗎」 「窩不知道窩如果可以控制自己的腦子窩今天...

歸途

──要不要我去機場接妳? 奏知道那是真的遠。從宿舍到都內,再加上東海道新幹線走行的距離。五年間的往返。這是她。至於景嵐,那就是更遠的地方了,在那樣漫長的橫跨上頭再疊上一趟航班的距離,海的另一頭。而奏的老家甚至是個沒有海的地方。 其實我不覺得真的有那麼遠的說。電話那頭景嵐的聲音在笑,短短幾秒以後,景嵐說:好。 奏果然還是感覺那是真的遠。遠得連平時她永遠嫌不夠的時間好像都延長了,在播完一部電影、讀了幾頁書、埋頭寫了一陣子論文或程式以後總還有剩餘,景嵐不在的期間奏始終在那些餘下的時分點起菸,菸灰缸裡菸屁股死屍累累。 租了車從秩父出發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幾乎已經傾斜見底。在羽田機場的抽菸室等到景嵐的電話,並肩走在停車場時,那完全是夜的顏色和溫度了。日本依然是妥妥的冬天呢,奏說。景嵐在她身畔抬頭仰望乾燥晴朗的夜天,說,至少天氣很好。一樣都是冷,她從宜蘭老家出發的時候老樣子下著濛濛細雨,海是灰的。 坦白說,每次最嚴峻的是回到宿舍以後要上二樓的那座樓梯。這是奏住了五年下來最誠實的感想。她在後頭跟景嵐一起連推帶扛,總算將沉甸甸的行李箱搬上二樓的時候彼此已經都有點喘了,個子本來就不高的景嵐蹲在行李箱邊,奏沒有聽漏她斷斷續續的嘀咕。 「之前……第一次扛上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樓梯是怎樣……」 「至少現在妳不冷了。」 倚著行李箱,奏回答。她們同時噴笑。對,至少她們現在都不冷了。 2026.06.06 關於漫畫原作提到的景嵐農曆過年才回家的短短幻覺。 總之真是謝謝動畫STAFF第九話那個ED追擊讓我直接喝乾一罐噶瑪蘭no.2 shot嗚嗚嗚嗚嗚我只能在這邊寫小廢文才能緩解無比複雜的心情(

終究是春天

「至少希望明天能停呢。」 遠雷正好在景嵐洗完澡端著水開門進奏的房間時響起。雨從一早就大,所有人上完課回到宿舍擠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兼奏的送別會時幾乎都忍不住抱怨了幾句,包括奏自己。但更多時候奏只是安靜地凝視著窗外,到她們所有人在餐桌邊坐齊為止好像點了兩、三支菸吧。景嵐沒有認真算。夜很深了,雨感覺沒有要停的意思,前幾日初春那片晴朗溫和的天空呈現的顏色如今全都收在了奏那雙湛藍的眼睛裡。 「還不睡?」 「……完全不覺得自己睡得著。」 「嗯──我也是。」 景嵐縮到房間裡僅存的唯一一張矮几旁,看著奏把原本就啣在唇間的菸點燃。房間收拾得差不多了,到處堆著紙箱,她想起第一次提到奏總有一天要搬出宿舍時牡丹的形容。郡上奏在這裡已減少到了極限,幾乎只剩下那根菸,還有從手機喇叭隱隱約約傳出,彷彿浸在雨中的奏喜歡的專輯。 「欸,奏。」 「嗯?」 「可以分我一根菸嗎?」 景嵐說。奏吁了口菸,那對湛藍的雙眼轉向她。纖細的指頭把菸灰仔細地撣進菸灰缸裡,景嵐明確地聽見奏回答: 「不可以。」 「為什麼啦……」 「比起妳身上那件襯衫,分妳一根菸更好嗎?」 連同奏借給她的襯衫,景嵐圈著自己,整個人縮得更小了。 「妳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讓妳有更寂寞的回憶了。」 「奏就不寂寞嗎?」 奏又將菸啣回了唇間。景嵐已經看過無數次的那張側臉。那抹薄薄的菸絕對無法模糊的輪廓。 「寂寞啊。」奏說。 「──非常。」 奏到頭來還是沒有分給她任何一根菸。景嵐原以為奏的聲音會和奏喜歡的專輯同樣被雨淹過的時候,她聽見奏的聲音拾起浸在雨中的旋律,起初只是輕哼,最後終於跟著唱了起來。 「……果然還是很喜歡呢。」 奏不分菸給她其實也無所謂。景嵐想。專輯在雨裡繼續,奏的聲音停了,她的唇從奏的上頭離開。 因為菸的味道她早就知道了。 搬家公司到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最終沒有派上用途的傘靠在玄關門畔的一隅。雨是停了,但依然起著風,牡丹她們說春嵐差不多都這樣,沒辦法捉摸。奏將宿舍房間的鑰匙交進牡丹手裡,在無雨有風的春日裡最後一次朝宿舍門前回頭招手,景嵐同樣不假思索地舉起了手。那不是想勾留。 另一隻手的手心裡剛收到的新鑰匙還留著一點金屬的冰冷質地。景嵐悄悄地又將它握緊了一點。她知道,再過一陣子,那把鑰匙握在手心裡就會是溫暖的了。 2026.05.30 標題取自サカナクション的〈なんてったって春〉。 對就是收錄在郡上學姐的自選五...

容許

景嵐很快就記不得奏從什麼時候起不再問她介不介意自己抽菸了。 奏不問了,於是景嵐想,那換她問吧。其實她倒也不是害怕和奏之間的沉默,毋寧說她是有點,不,應該是非常喜歡她和奏之間發生的沉默。通常那總是發生在奏拿出菸盒和打火機,將菸叼到唇上,從點起菸到呼出第一口這短短的片刻。 「欸,奏。妳怎麼會開始抽菸的?」 「……不喜歡?」 「喜歡喔。妳抽菸的樣子很好看。」 景嵐也記不太得從什麼時候起她和奏出門喝酒時越來越不看酒單。每次奏一面翻酒單一面點菸時視線總是不由自主被吸過去,最後幾乎都是由奏的「那就兩杯──」作結。 「所以才想知道。」 奏點了兩杯噶瑪蘭。後來去點得到的地方時奏一定會點,無論什麼種類。景嵐知道那是奏的喜歡,奏的理解。奏想知道。就跟她一樣。 「我想想,應該是大三的時候吧……」 兩只ROCK杯很快送上來了。奏漂亮的指頭還挾著菸,端起ROCK杯的時候冰球和杯壁碰出了清涼剔透的聲響,但總歸比不上奏淡淡陳述的聲音好聽。奏曾說過她並不擅長談論自己,景嵐卻覺得沒這回事。奏不是不擅長,只是膽小。 ──覺得寂寞的時候,就點起菸吧。菸會填滿縫隙的。那時學姐對我這麼說。 「那,奏抽菸時還是會感到寂寞嗎?」 「不,事到如今……」 奏靜靜地將指尖的菸再次湊回唇畔,輕輕地吸了一口,吹出的菸很淡很淡。 「單純只是習慣了。」 這樣啊。景嵐說。她抿了口噶瑪蘭,菸的氣味和複雜的威士忌香氣同時搔過鼻腔,餘光不經意看見奏輕輕撣落菸灰的指頭。 「戒掉比較好嗎?」奏問。 幾乎是反射性地,景嵐搖了搖頭。景嵐要我戒的話我就戒的說──奏嘀咕著,啣著菸的唇彎成了微笑的輪廓。景嵐果然還是覺得這個人抽菸的樣子很美,她沒有剝奪的權利。 而且奏在她面前不會抽到第二根。至少這點景嵐還是知道的。 2026.05.24 我實在是太喜歡這兩個人談戀愛的方式跟第65話了嗚嗚嗚嗚嗚 菸酒生(物理)什麼的郡上學姐真的好讚啊啊啊啊啊啊 景嵐妳什麼時候跟學姐一起出海回台灣登記啊啊啊啊啊(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