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上奏不怎麼常更新的SNS每次不聲不響丟上一張銀色老Vespa的新照片時,那就是她人正在臺灣的意思。 後來牡丹她們都知道這件事。某次假期前夕大家相約在外聚餐,茜隨口問起那臺浪漫的90年代Vespa是哪來的,奏的指頭才剛挾住唇上的菸,身旁放下啤酒杯的景嵐已經不疑有他給出了答案:那是老家的機車。 第一次對著那臺老Vespa鄭重地按下快門的時候,奏記得,她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這臺機車的年紀比我──欸,不只,也比奏還大喔。」 「妳知道我一向喜歡老東西。」 也對。拎著車鑰匙的景嵐笑著把其中一頂安全帽遞給她。機車或許是有年紀了,但對當時的奏而言全都是新鮮的。理所當然地其實有汽機車駕照,毫不猶豫跨上那臺老Vespa的景嵐;跟著跨上後座(現在她終於明白出發前收行李時景嵐為什麼交代最好是褲裝比較方便了),一時甚至有點無措,不知道該把雙手往哪擺的自己。 「──奏,抱好。不然很危險喔。」 景嵐半回過頭,鮮紅的耳墜還在奏明亮的藍眼睛裡晃盪,回神時她已經穩妥地圈好景嵐的腰,帶領她的手心覆著她手背,又從她看不見的視覺死角悠悠溜開。 有好一段時間那臺老Vespa騎在空曠的鄉間道路上。不知道是不是載著她的關係,景嵐騎得並不快,然而風要模糊她們的聲音已經非常足夠。 「其實啊──」 「嗯?」 景嵐回不了頭,只能加大音量。 「現在有點後悔,考上大學的時候沒買一臺自己的新機車。」 原本是有這個打算的,結果最後大學考到了不怎麼需要機車的地方。去日本交換以後就更是了。雖然對這臺從小陪自己長大的老Vespa也很有感情,總歸是家裡的,不完全屬於自己。 「但,情感上就是會想嘛。想要有一個奏專屬的位置。」 那天和景嵐出門前,奏又一次對著那臺老Vespa舉起相機,鄭重地按下快門。到了現在景嵐早就不再問了,就跟奏也不再對跨上後座以後雙手該哪裡往擺感到疑惑一樣。 取而代之,那天景嵐問奏的是:「天氣冷,要不要開車去?」 奏和景嵐一起回來的次數還不真的那麼多,卻也足以讓她學到一些事了。好比能視認的文字;好比景嵐的名字實際上應該怎麼樣更正確地發音;好比這裡的天氣;好比市區停車不易這點,宜蘭和東京沒有任何分別。 只能是那臺老Vespa。 曾經那是景嵐的選擇。現在則也是奏的了。 順利結束預定的行程,銀色老Vespa迎著凜冽的東北季風,載著她們往海的方向去。回家前想去看看海顯然在景嵐的預期裡;晚點可能下雨就不在奏的預期裡了。有雨的味...
景嵐睜開眼睛抬起頭。從觸感她知道書角已經在頰上壓出痕跡。 比起痕跡更糟的是姿勢。從趴伏的桌上坐直,才伸個懶腰骨頭立刻喀啦作響,也不知道是從頸骨還是肩胛傳來的。手都還沒放下她發覺有東西正沿著自己肩線慢慢往下掉,下意識一撈,柔軟的觸感盈滿手心,奏的針織衫還軟綿綿地掛在身上。的確是個不到需要開暖氣,但就這樣氣絕在桌前微妙地有點涼意的溫度。景嵐套上針織衫,撈起手機。 還沒搬出宿舍,在交誼廳摸得太晚,不小心睡死在沙發上的時候景嵐也曾像這樣醒過。人老早就出門了,只留一件外套在她身上。差別在於,那時她在回寢室的路上和伊吹擦身而過;現在蹭過她腳邊的是定時啟動的掃地機器人。昨晚──還是應該定義為今天凌晨呢──在書房趕稿趕得最水深火熱的時刻,景嵐記得一旁同樣埋在螢幕間的奏說今天得進辦公室開會。 留在手機旁告訴她早餐留在冰箱裡的便條紙被景嵐順手夾進了工作用書裡,在她頰上不客氣地壓出痕跡那本。飄進浴室,扭開水龍頭以前景嵐熟門熟路地捲著奏那穿在她身上永遠長過頭了的衣袖。習慣了以後也沒什麼不方便的,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什麼不方便的。 而沒有差別的地方在於,每次蹭著奏的外套醒來時,景嵐總會想。 「──叫醒我不就好了嗎?」 奏冒著細雨到家時還不到下午三點。景嵐將煮好的咖啡擱到奏的工作桌上;重新埋進螢幕間,在螢幕點亮前先點燃了菸頭的火星,打火機的火蓋覆上後依然明亮的那對藍眼睛從螢幕間覷了她一眼,奏吁了口菸。 「景嵐的睡臉很可愛嘛,哪捨得。」 而且妳累壞了吧?後來幾點才睡?奏啣著菸,掀開筆電上蓋,又點亮桌機螢幕。景嵐端著咖啡,坐回自己的工作桌前,攤開先前還沒讀完的小說。 「不是很確定最後關機時日出了沒欸……」 去翻信箱裡交稿的寄件備份大概能有一點線索,但完全沒有想知道的念頭。景嵐啜了口咖啡,放下馬克杯,整個人沉進椅內。 「還有工作?」 「沒,只是閒書。起碼今天已經夠了,真的。」 還有工作的顯然是奏。景嵐翻了頁,聽見奏的聲音挾在咖啡、菸草的香氣跟鍵盤的聲音間傳過來。 「那不再去睡一下?」 「不了。本來這個時間就該跟奏待在書房嘛。」 除了偶爾必須進辦公室,或有線上會議得稍微走避一下(說走避其實也只是不用開會的那一方暫時挾著筆電坐到餐桌旁而已),基本上工作性質都允許遠端的奏和景嵐有大半時間是一起窩在家裡書房工作的。先前相約到家裡聚會時八重花尤其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奏跟景嵐倒是雙雙覺得很理想。 「那以後該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