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第二天,景嵐迷迷糊糊在宿舍床上睜開眼時早就日上三竿。 單純因為那是個沒有預定,自然也就沒有鬧鐘的假日早晨?天氣太冷?或出乎預期地不必整個新年年假都在空蕩蕩的宿舍裡獨自一人醒來?景嵐不太確定。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晃進浴室的路上,大把大把從走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像假的,趿著室內拖鞋照樣感覺乾燥冰冷的空氣從腳底摸上來,她想起昨──不,今天凌晨睡前和奏鎖門時,奏說這幾天有可能下雪。 剛才開門離開寢室時隔壁房間毫無動靜,大概是還在睡吧。慢吞吞地刷著牙順便讓腦袋開機,景嵐並不很意外。大學生嘛,有誰不是夜行生物?更何況是連假期間。凌晨和奏在交誼廳看完電影各自解散回寢室以後景嵐又摸了一陣子才睡,睡前去刷牙時奏房間的燈還亮著。景嵐已經知道她們都是夜行性的,而奏又比她更變本加厲一些。 浴室門把被轉開的聲音在景嵐洗完臉從毛巾間抬起頭的瞬間響起。她從鏡裡看見奏一面摩娑著套在針織衫裡的上臂一面走進來。 「好像久違地睡滿了八個小時……」 奏開口的聲音明顯還沒開,低,還帶著初醒時獨有的鼻音。漂亮的濡羽色長髮和剛醒轉的喉嚨一樣有點不受控,東一簇西一搓,幾縷髮尾凌亂地翹。 景嵐伸出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喔。奏說。 ──我也不是了啊。景嵐說。 至少不是什麼沒辦法一個人看著一間宿舍的年紀了。景嵐的手指慢悠悠地爬梳過奏的髮,烏亮柔軟的觸感輕易溜過她指間。奏沒有躲。 景嵐把吐司放進烤箱時,廚房透著的完全是正午的日光了。接過冰箱裡翻出來的蕃茄、培根和萵苣,奏坦言她不怎麼下廚。不過搖著磨豆機,把咖啡粉填進摩卡壺粉槽的樣子倒是非常老練,景嵐總感覺奏大概只差在點燃爐火的同時也點根菸。 其實景嵐平時也不怎麼煮。但要弄出兩份像樣的BLT還難不倒她。作為午餐好像隨便了一些,卻正適合兩隻晏起的夜行生物。再怎麼樣應該都比昨天大白天就喝起酒來要像樣。無所謂吧,反正是假日。奏不也這麼說? 吃完飯景嵐到交誼廳書架上撈了《中原中也全集》,窩進奏的房間。 「中原中也啊──」奏點起菸。 「雖然我說妳可以讀讀看,但如果是要打發假期的時間,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選項喔?」 「奏都不覺得這句話同樣適用妳自己?」 奏左手挾著菸,右手掀開MBP的上蓋。桌機螢幕早在景嵐進房間時就亮著了。 「不趁現在處理掉一點工作,死的應該就是連假結束以後的我了……」 「嗯──反正適合在假期做的事昨天一起做過了,今天乾脆一起做點不適合假期的事?」 奏輕輕撢掉煙灰。 「...
不那麼醉的時候,奏幾乎總是在點起進車站以前最後抽的那根菸時漸漸清醒。 那是足夠漫長的一天了。奏甚至直到和景嵐吃完略遲的晚飯才有空到超商買包菸。傍晚下起的雨還沒停,菸在淅瀝的雨聲裡慢悠悠地燒盡。奏抽得不快。熄了菸,正打算穿過雨幕時,傘已經迎了上來。 「抱歉,這種天氣還要妳等我。」 柔和的眉目往下,唇的弧度向上,這種時候景嵐的輪廓永遠比奏在當下的心情要柔軟。沒有一次例外。是不是貪戀景嵐這樣的表情才每每要景嵐等她一根菸的時間,坦白說奏沒有答案。 「奏,我說過了。我可以等妳。多久都行。」 其實奏並不把景嵐那句話當成諾言。景嵐自己想必也不會。就只是理所當然的等待。景嵐沒有一次違背。 「問題是,把這句話用在等我抽菸上好像不太對?」 「那不然奏認為怎樣才對?」 奏習慣性接過傘,對身高有點差距的她們而言這樣彼此都能舒適一點。但除了這件事以外她其實也不知道怎樣才對。奏已經承認了,她沒有答案,更別說正解。 「──奏啊,大概是太擅長了。求正解這件事。」 深夜的回程電車已經沒有什麼人煙。她們肩並著肩坐,爬滿雨珠的對面車窗映出奏和景嵐各自思索的表情。奏沒有回答,在景嵐的微笑裡斂低湛藍的眼睛。 「而且妳大致都是對的。」景嵐說。 事實上,奏大致都是對的。就像下午八重花特地來找她談心時,奏也認為自己告訴學妹的沒有錯。即便是朋友,終歸是他者。妳是她的什麼?終歸是他者。她可以貪戀他者的時間嗎?就算只是抽上一根菸那短短幾分鐘? 奏有時質疑。有時害怕。 「可是呢,我也說過。我想要的不是正解,奏。」 我已經習慣沒有正解了。理科生或許不是這樣,不過文科生就是這種生物。所以奏不用一直是正確的也沒有關係。 景嵐的聲音始終平靜。奏閉上眼睛。就這短暫的片刻,她想。世界往景嵐傾斜。 「欸,景嵐。」 「嗯?」 「為什麼喜歡我抽菸的樣子?」 換景嵐思索。和奏不同,這問題景嵐擁有答案。 「因為很美啊。有時候看上去又很難的樣子。非常難。」 抽個一根菸都能有罪與罰。 「像哲學。」 回宿舍以前,在幾乎要換日的吸菸區將手指搭到打火機的撥桿上時,奏並不曉得自己點菸的樣子看上去是不是很難。滂沱的雨已經停了,微焰與火星在雨後濕潤的空氣裡先後點起。奏吸了口菸,茫漠地想有些問題肯定永遠不會有答案。 ──但我就喜歡困難的東西嘛。奏又不是不知道。 對,至少奏還知道這點。景嵐這麼回答她時她們的視線兜在剔透的玻璃上,雨珠斜切過去的車窗裡她們安坐在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