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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醒來的時候

景嵐睜開眼睛抬起頭。從觸感她知道書角已經在頰上壓出痕跡。 比起痕跡更糟的是姿勢。從趴伏的桌上坐直,才伸個懶腰骨頭立刻喀啦作響,也不知道是從頸骨還是肩胛傳來的。手都還沒放下她發覺有東西正沿著自己肩線慢慢往下掉,下意識一撈,柔軟的觸感盈滿手心,奏的針織衫還軟綿綿地掛在身上。的確是個不到需要開暖氣,但就這樣氣絕在桌前微妙地有點涼意的溫度。景嵐套上針織衫,撈起手機。 還沒搬出宿舍,在交誼廳摸得太晚,不小心睡死在沙發上的時候景嵐也曾像這樣醒過。人老早就出門了,只留一件外套在她身上。差別在於,那時她在回寢室的路上和伊吹擦身而過;現在蹭過她腳邊的是定時啟動的掃地機器人。昨晚──還是應該定義為今天凌晨呢──在書房趕稿趕得最水深火熱的時刻,景嵐記得一旁同樣埋在螢幕間的奏說今天得進辦公室開會。 留在手機旁告訴她早餐留在冰箱裡的便條紙被景嵐順手夾進了工作用書裡,在她頰上不客氣地壓出痕跡那本。飄進浴室,扭開水龍頭以前景嵐熟門熟路地捲著奏那穿在她身上永遠長過頭了的衣袖。習慣了以後也沒什麼不方便的,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什麼不方便的。 而沒有差別的地方在於,每次蹭著奏的外套醒來時,景嵐總會想。 「──叫醒我不就好了嗎?」 奏冒著細雨到家時還不到下午三點。景嵐將煮好的咖啡擱到奏的工作桌上;重新埋進螢幕間,在螢幕點亮前先點燃了菸頭的火星,打火機的火蓋覆上後依然明亮的那對藍眼睛從螢幕間覷了她一眼,奏吁了口菸。 「景嵐的睡臉很可愛嘛,哪捨得。」 而且妳累壞了吧?後來幾點才睡?奏啣著菸,掀開筆電上蓋,又點亮桌機螢幕。景嵐端著咖啡,坐回自己的工作桌前,攤開先前還沒讀完的小說。 「不是很確定最後關機時日出了沒欸……」 去翻信箱裡交稿的寄件備份大概能有一點線索,但完全沒有想知道的念頭。景嵐啜了口咖啡,放下馬克杯,整個人沉進椅內。 「還有工作?」 「沒,只是閒書。起碼今天已經夠了,真的。」 還有工作的顯然是奏。景嵐翻了頁,聽見奏的聲音挾在咖啡、菸草的香氣跟鍵盤的聲音間傳過來。 「那不再去睡一下?」 「不了。本來這個時間就該跟奏待在書房嘛。」 除了偶爾必須進辦公室,或有線上會議得稍微走避一下(說走避其實也只是不用開會的那一方暫時挾著筆電坐到餐桌旁而已),基本上工作性質都允許遠端的奏和景嵐有大半時間是一起窩在家裡書房工作的。先前相約到家裡聚會時八重花尤其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奏跟景嵐倒是雙雙覺得很理想。 「那以後該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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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義詞

奏總是在酒意湧上來的時候翻起那些明信片。 其實沾了酒精以後奏並不閱讀。太習慣求正解了,以致在這種時候乾脆主動規避任何從行間踩空的風險。但奏察覺唯有景嵐寄給她的明信片不同。不管她是清醒的還是醉的,景嵐寫給她的讀起來始終擁有一樣的意思,沒有表裡。 後來奏將這件事告訴景嵐。週五下班後一起看完晚場電影,正適合深酒的夜晚,景嵐搖著手裡喝到一半的那杯犬啼,歪過頭,問她: 「那,假如要奏表達一樣的意思,妳會怎麼說?」 「其實我想過,怎樣才能把妳留下來。」 想了想,奏從菸盒裡抽出一支菸,拈起打火機。接在奏的手指覆上火蓋的清脆聲響後頭,景嵐嘀咕。 「──其實我也想過,怎樣才能把妳帶走。」 奏摩娑著手裡的Colibri 1st Model,閉上眼睛。自己的指腹恆常無意識摩娑的總是來自景嵐:這顆打火機、寄給她的明信片,每每散在她指間,輕易穿梭過去的濡羽色的漂亮短髮…… 「回去以後寄給奏的第一張明信片原本差點就要這樣寫了。」 「現在還不遲喔?只要妳想。」 ──那本明信片書還剩一張,不是嗎? 奏啣著菸,明白看見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從朦朧的酒意間明確地燃起一股苦惱和掙扎。景嵐注視著她的表情牙癢癢的,幾乎是一種怨懟。景嵐偶爾會用這種表情看她,好像郡上奏是某種無解的難題。 「奏,那是妳第一次送我的禮物欸,我好歹想留個一張下來……」 「明明景嵐都說過我是妳的了?」 奏笑了,慢條斯理把菸吹向景嵐。菸散了以後景嵐注視她的眼神果然還是看著什麼無解難題的眼神,景嵐自己承認過的,她最喜歡的那種。 「奏,妳那根菸最好不要抽太快。」 「?」 「不然我會想吻妳。」 結果回家路上奏的手沒從景嵐的手心和外套口袋裡離開過。那隻小巧的手終於鬆動是家裡的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的時候了,奏的指腹摩娑過景嵐的臉龐,柔軟的頰和鼻尖蹭近她手心,然後是吻,是舌尖。 她聽見景嵐囁嚅。 「……奏。」 全部都是一樣的意思。奏想。不管是清醒的還是醉的,寫下的,沒寫下的,每一次注視,放肆地嚙在她指尖的吻,她們告訴彼此的全部都是一樣的意思,沒有任何踩空失墜的風險。 是以也就沒有分開的可能。 2026.08.17 溫德斯的《Places, Strange and Quiet: 12 Postcards》一共十二張。 〈不那麼遠的地方〉寄出一張,〈致〉寄出十張。 最後的那張明信片,景嵐寄了也好,沒寄也沒關係。 全部都是一樣的意思。

1 本來就是一個快要沒有秋天的國度,睽違兩年回來,秋天好像更短了。臺灣的夏天往往不願意乾脆地結束,然後一回神忽然就變成了冬天。但現在倒是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到了冬天就能見面了。 那邊應該早晚開始轉涼了吧?雖然妳說白天還是熱。小心別感冒喔。 2 奏先前說過不知道中秋節是什麼概念,對吧? 其實上大學以後我不太回老家過中秋節。通常總是落在開學還沒多久的時間,火車票難搶,雪隧塞車可以塞到讓人在客運上失去意識好幾次。記得先前白銀週我們一起租車去伊豆那次嗎?大概再痛苦個十倍不止。 剛剛回宿舍的路上幾乎沿途都是炭香,滿街到處都有人在門外烤肉,妳可能有點難想像。我姊姊出國前我家其實也會。不過現在比較能明確想起的記憶反而是先前和妳在高尾山頂烤肉的那個時候了。 哪天有機會或許帶妳來體驗一下。再去高尾山頂烤肉好像也不是不能考慮? 3 這陣子除了期中考,大半時間都泡在影展。 大一當時就已經做過這種事,但現在又來一次果然還是會想,期中考週和影展期間重疊,絕對是一種靈魂拷問。不過想看的片大致都看到了,期中考目前感覺也沒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應該只有我的睡眠時間。 奏先前到底為什麼可以同時修課做研究寫論文接案工作還能有那麼多興趣?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嗎妳? 總之最近一口氣跟魔爪的各種口味熟了起來。我們的共通話題又增加了,耶。 4 一口氣連下了半個月的雨。臺北是的話老家那邊大概也是。冬天忽然就來。 牡丹說前幾天秩父已經下了初雪,不知道東京是不是也快了。其實妳陪我留在宿舍過新年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雪。我一直記得那時妳的手指穿過我的頭髮撥掉雪的觸感。 可惜這裡只有雨。 5 現在妳知道臺灣的聖誕節是什麼感覺了吧。應該也沒那麼灰暗啦,希望。 好吧,可能還是灰暗了點。難得妳特地待到新年結束,結果大多數時候還是在下雨。海岸的日出只能留待下次了。 但至少今年我們也當面交換了禮物。不過我現在似乎有點理解了奏為什麼覺得挑禮物不容易,好像在一起越久反而變得越難了,坦白說妳出發前問我需不需要幫我帶什麼過來的時候,我也答不太上來。可能是想到接下來幾天下雨的時候妳會在我身邊幫我撐傘的關係吧。就覺得也不需要什麼了。 這張明信片到妳手上的時候應該有點晚了,還是在這裡再說一次。 新年快樂。 6 忽然發現說好的十張明信片已經過了折返點。 被爸媽一說,趁寒假回老家過舊曆新年的時候好好地整理了一下房間。比先前出發去交換時再徹底一點。那種程度很...

妳還會再回來

拉著登機箱走向玄關前,景嵐最後伸出手,將擺在客廳角落櫃上的沙漏翻過來。 剔透的玻璃內,明亮雪白的細沙開始款款落下。有一次和奏去的餐廳在上餐後紅茶的時候,侍者就是將一個小小的沙漏擱到茶碟邊,表示等沙漏完的時候即是紅茶的最佳飲用時機。但這次離開以後景嵐不知道奏得翻轉這個沙漏幾次才能等到她回來。當時她買下這個沙漏其實並不是為了精確地計量什麼,純粹出於一種浪漫。她不很確定往後奏是不是需要任何時間正在前行的可視證據,不過景嵐想了想,最後決定將沙漏留在奏這裡。 「那,出發吧。雖然看路況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景嵐出門時,沙還沒完全落完。八月的尾聲,公共走廊外的天空晴朗無雲,陽光直逼毒辣,照得景嵐和奏雙雙瞇起眼。景嵐也說不準這是不是今天早晨她和奏不約而同一反常態早早在床上睜開眼的原因,其實她訂的明明也不是多早的班機。 難得兩個人是一起醒的,擠在浴室裡刷牙盥洗時顯得有點侷促,鏡裡兩張臉龐分不清是誰更惺忪一點。景嵐刷著牙,迷糊間依稀聽見奏說:「等妳回來,還是找間浴室再大一點的房子好了……」 「那不就得再搬一次家?」 「也還好,其實當時要搬出宿舍本來就想定過這件事。」 那,或許別在奏這裡留下太多東西,她不想奏困擾。髮梢還在漉漉滴水時景嵐是認真考慮過的。但到頭來,她留在奏這裡的東西還是大半都留在了這裡。 「啊,對喔,奏。襯衫──」 「妳就穿著吧。」 景嵐只從奏家裡帶走一件襯衫和平常自己用慣的馬克杯。襯衫甚至是奏的,不是她自己的。事到如今奏對景嵐就喜歡蹭自己衣服穿這點早已不再有什麼意見,或該說她從頭到尾不曾有過意見。雙贏。吃過早餐,把原先總理所當然成對躺在瀝架上的其中一個馬克杯好好擦乾,遞給景嵐,奏撈起菸盒和打火機,走向客廳窗畔。 景嵐跟到陽臺上的時候奏唇上那根CASTER 5還沒點著。景嵐搭住奏握著打火機的指頭,將那顆Colibri 1st Model摸進自己手心。 「噯,奏。」 「嗯?」 「妳知道,我不喜歡干涉妳。我就喜歡奏自由的樣子。」 「嗯。」 但是啊──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娑著細緻的金屬外蓋,打火機在景嵐手心裡反覆滾轉了幾下,小巧的指頭終於搭上撥桿,點了火。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菸別抽太凶喔。」 奏傾向景嵐,小心翼翼接了火。那對被微焰照亮的湛藍眼睛比八月尾聲的晴朗天空還明亮。景嵐承認她有那麼一瞬間想過沒收這顆Colibri 1st Model,但火點起的瞬間她就知道了這不是她應該或可...

不完全是錯覺

隔著玻璃景嵐彷彿都能聽見奏的指頭搭上打火機撥桿點菸,又俐落地覆上火蓋的聲響。 但最後越過落地窗進來的只有雨聲。景嵐漫不經心地搖著磨豆機,看著陽臺上奏啣在嘴邊的那根菸慢慢燒短。菸在陰翳的天空下顯得很淡,倒是奏的輪廓慢慢清楚起來,大概是終於點著晚起的週末早上的第一根菸,奏和自己總算都醒了的關係。 奏的摩卡壺是三杯份。景嵐對直接磨三杯份的咖啡豆這件事沒有任何遲疑。各自的一杯,剩下那杯再對半,不是那麼需要迅速醒轉的假日午前,夜行生物們習慣喝的是拿鐵。景嵐開了冰箱門,身後奏正好抽完菸拉開落地窗,雨聲一下子漫上來,在景嵐撈到牛奶以前很快又轆轆遠去。 「奏,拿鐵要冰的熱的?」 「──冰的。」 今年可能是冷夏。前陣子一起吃過晚餐,奏送她到車站時曾隨口這麼提起。雖然也可能只是還沒開始熱。開始的是雨,已經不知道認真下了幾天。就是到陽臺抽根菸,站出去的瞬間空氣都是黏的。奏說。 挾在烤箱運轉和熱著油的平底鍋滋滋作響的聲音間,今天的天氣預報妥妥是雨。整天的雨。 「還是乖乖待在家裡吧。」 景嵐說。事實上她們前幾天就已經決定,週末下雨的話索性就別出門了。沒有非得上電影院看的電影,沒有急著看的展覽,沒有一定得跑一趟的書店,沒有特別需要買的東西……就是個這樣的,稀鬆平常的長雨來臨的季節。 「可惜了,難得的假日呢。」 「我不覺得可惜喔?至少奏好好睡了一覺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不枉我昨天晚上超級努力。」 奏剛含進嘴裡的那口拿鐵差一點就全部回到杯裡。景嵐笑咪咪地抽了張衛生紙遞過去,奏溜在髮外那截線條漂亮的耳廓已經紅得徹底。 ──該不會,景嵐討厭雨? 衛生紙後頭不意傳來奏含糊的疑問,景嵐沒有錯過。她啣著馬克杯,思索著應當怎麼回答。她來自常年有雨的土地,並且多風。奏是知道的。景嵐總感覺那算不上喜歡或討厭。 「該說是習慣了吧。對,太習慣了。」 景嵐說。 「習慣到今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甚至一度錯覺是不是醒在老家的床上。」 但這裡畢竟不是常年有雨多風的老家,景嵐很清楚。手裡那只裝著冰拿鐵的馬克杯璧上已經結出細小的水珠,再下幾場長雨,終究會迎來晴朗的夏季。她不時還是會醒在奏身旁── 「要是總有一天,那不再是景嵐的錯覺就好了。」 疊好的衛生紙躺在手邊,奏乾淨的唇畔勾出沉靜的微笑。不點菸的時候奏的眼睛是比明亮再深邃一點的藍色,果然還是像老家的海。在那麼純淨的注視裡景嵐忽然明白,那想必也不完全是自己的錯覺。不必...

途中

花一點時間開過幾條或長或短的隧道,平原豁然出現在眼前。 至於海,還要再一段路。點菸的時候,奏被火映亮的眼睛是明亮的藍色。那是目前最有海的氣息的部分。景嵐在吸菸區外等奏抽完菸,將買來的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看起來還會再塞一段路。」奏熄掉手機螢幕,接過咖啡。「等等想小睡一下也可以哦?」 奏和景嵐找了個休息站的角落,先後撥開杯蓋的飲用口,慢吞吞地等手上的熱咖啡降到合宜一點的溫度。其實沒人是貓舌頭。她們不急著上車,甚至不急著坐下,總之讓奏點根菸,喝完彼此手裡這杯咖啡再出發。 「沒關係,我習慣了。」 跟在臺灣回宜蘭老家的時候其實蠻像的。景嵐說。不過她搭客運得經過的隧道比她們方才開車通過的任何一座都要來得更長,碰到連假,堵在隧道車陣裡,一覺睡醒了看見的往往還是一樣的景色,都快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前進。 「而且難得跟奏這樣出遠門,睡掉多可惜。我喜歡奏開車的樣子。」 抽完菸,先後喝光咖啡,她們重新鑽進Fairlady Z,各自坐進車裡的樣子看上去都漸漸習慣了。──怎麼說呢,不太有奏會選擇開雙門跑車的印象。出發前繫安全帶時景嵐本來還這麼說。現在大概已經和奏的感覺一樣,只要有這樣的空間,對她們而言就很夠了。不需要再更多。 奏不很確定花了三個多小時車程才抵達的海岸線對景嵐來說夠不夠遠。連假前她問景嵐想不想出去走走的時候,景嵐注視著她點菸,偏過頭,說: 那不然,我們去有海的地方? 現在,海就在副駕駛座那一側,景嵐那一邊。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平緩的山坡的盡頭。在薄暮時分,她們慵懶地倚靠著的露天浴池望出去的前方。入夜以後的海已經不是明亮的藍色,熱海鬧區的燈火取代了波光,在海的另一端遠遠地亮。 意外地,真的有種回老家的感覺。景嵐說。雖然決定到伊豆來的理由更大一部分是因為連假前她拉著奏看了好一陣子的川端康成馬拉松。 「在隧道裡塞完一段很長的車,出到一片平原上,穿過平原就有海那種感覺。啊不過,宜蘭的海岸線沒有這麼崎嶇,大多是沙岸,真的要到岸邊要先穿過防風林。從家裡騎機車過去大概就三十分鐘左右吧。」 有時只是看看海。有時乾脆鞋襪脫在岸邊,人就下去玩水了。灘岸上的沙質地鬆軟,走在上面步履永遠柔軟地下陷,要費點力,但我不討厭那種感覺。哪天有機會也想讓奏試試看。 海就是那麼近。這裡還稍微遠了一點。景嵐微笑,晃了晃手裡那支啤酒瓶,裡頭已經喝乾了。 「噯,奏,妳能不能點根菸?」 點菸的時候,...

決定打

年假第二天,景嵐迷迷糊糊在宿舍床上睜開眼時早就日上三竿。 單純因為那是個沒有預定,自然也就沒有鬧鐘的假日早晨?天氣太冷?或出乎預期地不必整個新年年假都在空蕩蕩的宿舍裡獨自一人醒來?景嵐不太確定。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晃進浴室的路上,大把大把從走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像假的,趿著室內拖鞋照樣感覺乾燥冰冷的空氣從腳底摸上來,她想起昨──不,今天凌晨睡前和奏鎖門時,奏說這幾天有可能下雪。 剛才開門離開寢室時隔壁房間毫無動靜,大概是還在睡吧。慢吞吞地刷著牙順便讓腦袋開機,景嵐並不很意外。大學生嘛,有誰不是夜行生物?更何況是連假期間。凌晨和奏在交誼廳看完電影各自解散回寢室以後景嵐又摸了一陣子才睡,睡前去刷牙時奏房間的燈還亮著。景嵐已經知道她們都是夜行性的,而奏又比她更變本加厲一些。 浴室門把被轉開的聲音在景嵐洗完臉從毛巾間抬起頭的瞬間響起。她從鏡裡看見奏一面摩娑著套在針織衫裡的上臂一面走進來。 「好像久違地睡滿了八個小時……」 奏開口的聲音明顯還沒開,低,還帶著初醒時獨有的鼻音。漂亮的濡羽色長髮和剛醒轉的喉嚨一樣有點不受控,東一簇西一搓,幾縷髮尾凌亂地翹。 景嵐伸出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喔。奏說。 ──我也不是了啊。景嵐說。 至少不是什麼沒辦法一個人看著一間宿舍的年紀了。景嵐的手指慢悠悠地爬梳過奏的髮,烏亮柔軟的觸感輕易溜過她指間。奏沒有躲。 景嵐把吐司放進烤箱時,廚房透著的完全是正午的日光了。接過冰箱裡翻出來的蕃茄、培根和萵苣,奏坦言她不怎麼下廚。不過搖著磨豆機,把咖啡粉填進摩卡壺粉槽的樣子倒是非常老練,景嵐總感覺奏大概只差在點燃爐火的同時也點根菸。 其實景嵐平時也不怎麼煮。但要弄出兩份像樣的BLT還難不倒她。作為午餐好像隨便了一些,卻正適合兩隻晏起的夜行生物。再怎麼樣應該都比昨天大白天就喝起酒來要像樣。無所謂吧,反正是假日。奏不也這麼說? 吃完飯景嵐到交誼廳書架上撈了《中原中也全集》,窩進奏的房間。 「中原中也啊──」奏點起菸。 「雖然我說妳可以讀讀看,但如果是要打發假期的時間,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選項喔?」 「奏都不覺得這句話同樣適用妳自己?」 奏左手挾著菸,右手掀開MBP的上蓋。桌機螢幕早在景嵐進房間時就亮著了。 「不趁現在處理掉一點工作,死的應該就是連假結束以後的我了……」 「嗯──反正適合在假期做的事昨天一起做過了,今天乾脆一起做點不適合假期的事?」 奏輕輕撢掉煙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