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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集

「要喝點什麼嗎?」 頭一次迎接片翼的白鷺坐到第四槐安通道裡那張不大也不小,點著燭火,或許可以算是狹窄得恰到好處的樸素餐桌前,貘「啪」一聲輕盈地闔上書,將那本總在手邊的精裝本擱到了桌上的茶碟旁,似乎不很在意杯中的紅茶才約莫喝到一半,愉快地這麼問道。 散著新雪似的白髮和片翼,可能是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細肩帶連身睡衣的關係,平時眼神銳利,無時無刻都彷彿在深思的賢者罕見地顯得惺忪,稍微歪了歪頭,然後才簡短開了口。 「……咖啡。」 貘並不多作什麼評論,只是聳了聳肩,然後彈響了指頭。白鷺喜歡咖啡(以及酒)這點小事,她還是曉得的,毋寧說連在這種場合,夜闌夢迴,一身無防備的打扮,開口第一句話要的還是咖啡,其實已經是徹底的咖啡因成癮了吧。 貘到底猶是夢的支配者,彈指的清響才結束,一杯黑咖啡已出現在桌面中央,盛在雅緻的瓷杯和茶碟裡。貘伸出手,指尖仔細地搭著茶碟邊緣,慢吞吞地將那杯咖啡推到白鷺面前,這才說:「請用。」 貘想,賢者見多識廣,即便見過其他貘在夢裡憑空變出一杯咖啡,大概也不怎麼奇怪,所以對那始終淡泊無反應的神情也不顯得特別訝異。那雙纖瘦修長的手默默端起咖啡,一小口一小口抿著的樣子,真的就像一隻白鷺正探頭探腦用長長的喙點著水。 貘漸漸感覺自己似乎也用另一種方式享受了那杯咖啡。不過,面前的這隻白鷺又怎麼樣呢? 那是和她喝過了幾杯咖啡後的事呢?那天白鷺還是同樣慢條斯理地啜著手裡那杯咖啡,大概就是喝到了一半的時候,貘看著那雙漂亮的手慎重地將那只咖啡杯擱回瓷碟中心。 「欸,朵蕾米。」 「嗯?」 「這咖啡……」 咖啡不再熱得沁煙。貘發現那雙盯著杯面的紅瞳有著很淺很淺的,思索的顏色。 「哦,就是咖啡啊。基於妳手沖的咖啡完美重現的味道。因為,探女大人不是對這些非常講究嗎?憑我的手藝可端不出這種等級的咖啡喔?畢竟平常基本上不喝嘛,大概沖出來也不好喝吧。」 就只有寥寥數次,偶然到賢者的宅邸造訪時,喝過那麼一、兩杯白鷺端給她的手沖。那毫無疑問也算一種享受吧,貘當然發自內心這麼認為,然而終究不是對她胃口的東西,也是事實。 「不喜歡?」 「平時惡夢吃得夠多了,以嗜好品而言,我個人比較偏好更甜滋滋一點的東西。」 「所以,惡夢嚐起來是苦的嗎?」 「倒也不是這麼說。要怎麼形容呢……大致上來說,甜滋滋的東西,感覺起來還是比較有夢想吧?總有想換換口味的時候啊,人們都是這麼說的吧。」 優雅而聰明的白鷺歪著頭,依舊安安靜...

One more dream(R-18)

過去常夢見飛矢、落羽和濺血的時候,白鷺曾寧可自己不會作夢。 事情結束的那一天,她踏進家門,總之逕直走向浴室,好好地浸了個澡,換上舒適輕薄的細肩帶睡衣,然後想也不想就橫倒到床間,沉沉閉上眼睛。生平頭一次,她有種自己能夠很快入睡的預感,而事實亦然。 鷺希望自己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閉眼前沒有熄去的那盞夜燈。但當她睜開深紅眼睛,只看到一簇微火在眼底搖曳。驅策自裙襬下延伸出來的那雙修長的腿,她朝光亮的方向走去,察覺那是燭火,飄忽的火光照出各種世界的片隅,她乾淨白晰的裸足就從上頭悠悠走過,但並未留下任何干涉或足音。 等她走得足夠近了,飄忽的火光照出的是一隻貘坐在桌前,支著頰讀書的樣子。她睜眼時在眼底搖曳的微火就來自桌上的燭臺,挾著不大也不小的桌面,對座擱著一張空椅。她依舊踩著悠悠的步伐靠過去,伸手搭上椅背,和貘挾著一直以來都不格外大,也不致侷促的桌面,安安靜靜地坐下了。 闔上眼睛前,她猶能支配她自己;闔上眼睛後便不是這麼回事了。片翼的賢者很清楚,睡眠與夢都不在自己轄下。睡眠還是中立的模糊地帶,但已然是夢的話,就歸貘那雙慢吞吞放下精裝書,將斟了八分滿的紅茶端到她面前的手支配了。 漂亮的白鷺如今也歸貘支配。她端起精緻的瓷杯,溫暖的茶煙同樣慢吞吞地搔進鼻腔裡頭,她緩緩垂下單薄的肩和長長的睫,小心地沾了一點紅茶。擴散的香氣不知道為什麼讓她覺得非常放心。 「久違了呢。」 貘說。那雙手為她遞完紅茶,又慢條斯理地拿起了隨意倒扣在桌案上的精裝本,正伸出細長的食指,輕盈、仔細地翻過一頁,翻頁的過程間,留紺色眼睛的視線和長長的尾巴也隨之搖擺。這樣的畫面鷺看過很多次了,夢裡碰頭時,偶爾是貘從無預警的角落忽然探出頭來,停留在她奇異的夢境裡;不過,大多時候總像這樣,睜眼看到搖曳的澄黃微火,接近時即有坐在桌前的貘、一張空椅和熱紅茶等著,彷彿迎接。 這種時候貘總是笑。當前亦然。第四槐安通道廣袤的薄暗和燭火有限的微明交錯的境界線上,那張同時擁有光與影的稚氣臉龐猶是笑容,唇勾成好看的弧度,可是映在白鷺淡泊的紅瞳裡,她感覺那是不太開心的樣子。 「……為什麼不高興?」 她將瓷杯擱到茶碟上,低著眼睛,輕聲這麼問。杯中水面不一會兒就靜止下來,倒映著她無甚表情的臉龐,困惑也沒有困惑的顏色。 「沒有啊?」 窄隘的杯面多了另一抹倒影,白鷺抬起頭,正好迎上貘無聲無息的吻。重量壓到腿上,她半朦朧地睜著眼,貘的吻比平常深,而且激烈...

雪的可能

上司家裡有貘。 第一次在這座空蕩的宅邸裡撞見貘的時候,鈴瑚還曾經因這念頭感到訝異,如今則完全習慣了。具體有著什麼樣的差異她不是很能形容,但大致上她總能分辨造訪時,那隻神出鬼沒的貘在或不在。通常她站在門庭前,感覺今天不那麼對清冷靜寂的景象湧現敬畏感的話,就會在宅子的某個角落裡見著貘。屢試不爽。 挾著成疊的公務文書走過前院,從有記憶以來,宅邸的門戶向來敞開,不過鈴瑚沒怎麼見過有人出入,恐怕除了自家上司,再來就是她和清蘭,極其偶爾會遇上綿月家的兩位公主,最後也就剩下貘了吧。每次走進這裡都像走進有形的沉默裡(所以宅子才從不關門吧,上司就各種意義而言也不可能應門,她猜的),這感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要鈴瑚說可能就是寂寞了點,久而久之,她習慣了拉著長長的影子走在廊下,再拉著長長的嗓子呼喊: 「探女大人──」 宅邸裡大概有很多東西都太稀落了,可奇怪的是呼喊往往也沒有自己的回音。回答她的往往是書頁翻動,交談的筆尖劃過紙面,啜一口咖啡(偶爾是酒,上司酗咖啡,也酗酒)或是柴薪在壁爐裡乾裂的聲響。頭一次有像樣的回應在宅子裡響起時,她還以為自己是不是見到了不該見的東西。 「噓──」 就像這樣。是不是見到了不該見的東西呢?其實應該也算。坐在面對壁爐的天鵝絨沙發上,貘在躍動的火光照耀下豎起了纖長的食指,安安靜靜抵到唇前,鈴瑚下意識跟著貘的動作闔上了嘴,接在薪火剝落、貘的提醒後頭,還有回音。 聲音的起伏非常稀薄,然而總歸是有聲音的。貘的膝上散著新雪似乾淨的白髮,肩下覆著毛毯的上司就枕在貘腿上,橫陳在沙發間,深深地閉著眼睛,發出規律而微小的寢息。 「吵醒她就不好了喲。」貘輕聲說。 鈴瑚還記得,第一次在這宅子裡撞見貘,是和清蘭一起。當時貘也是這麼對她們說的。但自家上司畢竟是對動靜很敏感的人,貘的聲音才剛落定,那雙總有幾分神經質的紅眸已經睜開了,慢吞吞地從壁爐前的搖椅上支起身,稍微振了振片翼。淡得讀不出情緒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時,鈴瑚一瞬間作好了被燉成兔鍋的覺悟,想必清蘭也是(掐她胳膊掐得好痛),不過,賢者到頭來只是慢條斯理折好了落到膝頭的毛毯。 「別逗她們。」然後賢者淡淡地這麼說了。 拋下這句話,頂頭上司就自顧自進了書房,也沒有解釋什麼。她和清蘭跟在高挑清瘦的身影後頭,走出起居室前有些無措地望了貘一眼,只看到貘笑著,自得地搖了搖長長的尾巴。 「真的活像野生的白鷺呢。」最後貘這麼說。 坦白說也不用解釋...

Nothing but the best

結束一日公差,下了新幹線,拎著公事包走出典雅的磚造車站時,天幕已經是熟悉的夜藍色。 恢弘的紅磚建築的窗戶、周遭玻璃帷幕的大樓往來行駛的列車車廂、穿梭在城市夜路的車前,暖黃色調的燈火從溽暑的空氣間透出來,或多或少從深邃的夜藍色裡取回了一些輪廓,隱約亦構成了天際線的樣子。 她駐足在車站外頭的屋簷下,同樣等著熟悉的車前燈可以將自己的JAGUAR從夜藍色的天空下抽離出來。不過,沒等到劃開夜色的車前燈,倒先在公事包裡發現了劃開夜色的手機螢幕,點亮的螢幕上來了訊息。 「剛離開醫院,可能會晚點到。我盡量快。」 看看留言時間,大概是在中途了。她想了想,總之還是先回覆了「慢慢來無所謂」──其實總覺得要對方乾脆別繞路,直接把車開回家,她自己搭電車回去也行。但回想昨天晚上在書房的對話,她還是作罷了。 「明天開車送妳?」 「我自己搭車過去就好吧?沒多遠。」 「得提早不少出門吧?」 「平常妳不也一樣?」 然後是一陣唐突的沉默。隔著書房的大桌,她從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後頭轉向斜前方的對座,和她同樣,坐在各自的筆記型電腦前,朵蕾米拄著頰,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一會兒後才又開口。 「不知道耶,但總覺得不想讓妳去擠大清早的通勤電車。感覺好像便宜了搭同一班車的傢伙。」 這個老早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在同一個場所工作,至今卻還是堅持自己每天搭大眾運輸工具通勤的傢伙在說什麼啊?坦白說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是很懂,但反正自己拗不贏這傢伙,只有這點她非常清楚。 約略二十分鐘後,夜藍色的JAGUAR從夜色與燈火的交界裡浮現。她開了車門,坐上副駕駛座,輪廓自遠光間浮現,那張乍看是稚氣,但實則洋溢著和窗外的磚造車站極其相應的古典氣息的側顏難得有著輕微的疲倦氣息。 「要直接回去嗎?」搭著方向盤,朵蕾米這麼問道。 「附近找個地方停車,吃完飯再回去吧。」 將公事包擱在膝上,繫上安全帶的同時,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車站周遭百貨林立,要找個地點吃飯倒不是難事。 畢竟平時不開車,在附近找車位稍微花了點時間,幸虧是平日的下班時段,總算是還得以解決。倒是停好車後,朵蕾米帶著她,熟門熟路鑽進了其中一棟就在車站外圍的玻璃帷幕大樓,毫不猶豫穿過百貨樓層,在七樓一間餐廳的窗邊揀到了視野不錯的雙人座。 往窗外俯瞰出去,整座典雅、大氣的車站就在眼底輝煌地金亮,歷史悠久的紅磚建築挾在羅列的玻璃帷幕大樓間,即便處於現代、洗鍊之至的城市地景中央,也有一...

槐安

當然,不僅止於這件事──總之,鷺習慣了一個人睡去,一個人醒來。 不論什麼時候,大抵都是這樣的。極其難得的一夜沉眠也好,反覆的淺睡,或遊走過無垠的奇異夢境後不確定地睜眼也好,往往就是自己一個人。她其實覺得這也沒有什麼不好,不給任何人帶來困擾,連喜歡把整顆腦袋蒙進被裡縮著頭睡覺的癖性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只有貘。見識過她的睡相,以半是傻眼半是佩服的口吻,不知第幾次這麼說了:「真的是白鷺一樣的女人欸,妳。」 原本總是一個人睡去,一個人醒來。鷺這樣的習慣就是在認識貘以後,開始有了些例外。最初貘只偶爾在夜闌,或日與夜的交界時分出現,吃光了惡夢,像享受餐後甜點那樣看鷺從凌亂的枕被和片翼間朦朧地將新雪色澤的腦袋探出來,有時心血來潮,則留下一個吻。然後也不知怎的,這隻貘不知不覺地登了堂,入了室,最終摸上了她的床。 於是有些時候,鷺不再是一個人入睡了。惟獨喜歡把整顆腦袋蒙進被裡縮著頭睡覺的癖性怎麼樣就是改不掉,她想過這也許會給貘造成困擾──畢竟有那麼幾次,無法徹底獲得被衾的支配權,迷糊間她將臉埋到了貘身上──然而貘好像也不怎麼在乎,只是以鼻輕哼,愉快地說:「無所謂喲。」 貘究竟為什麼看上去那麼愉快呢,白鷺不是很明白。但故我地將臉埋到貘身上,即將落進微睡時,鷺在貘身上嗅到了自己的味道,很淺很淺的茉莉香氣。白鷺還是不怎麼明白理由,可她感覺自己滿意了,把臉埋得更深,後來似乎連豐潤的片翼也圈上了。 那夜她沒有作夢。 鷺慢慢開始覺得,從蒙頭罩下的黑暗間探出頭,睜眼進入現實以後的時刻,反而更像夢境。她醒時總還是自己一個人,貘通常已經不在了,神出鬼沒,只在昨晚睡過的位置留下和她借來的浴袍。 「吶,朵蕾米。」 「嗯?」 鷺記得自己是在一次激情過後,伏在枕間,用略略沙啞的聲音呼喚了貘的名字。貘應答的聲音與在她光裸白淨的脊背上不慍不火逡巡的吻都顯得很愜意,感覺不太出倦色。她閉上眼睛,問道: 「……貘需要睡眠嗎?」 吻暫時停了下來,那雙細瘦的手在忙於溫存的同時,或多或少表現出了一點思索的味道。貘想了想,回答: 「坦白說是不需要呢。」 是嗎。鷺其實就只這麼輕聲嘀咕。然而貘愛撫過肋緣的手、吮著左肩胛的唇不知道為什麼慢慢加重了力道,再度帶起煽情的樣貌。長長尾巴的穗尖搔著踝骨,伸展的白羽拂掠過肩頭,擁抱著對方,淋漓地做愛時鷺不禁想:她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鷺理所當然地在自己的氣味裡醒來,可醒時還有微溫。她小心翼翼地...

她的切望是她的無望

若要貘說,白鷺的夢吃起來是非常好的味道。 總是有股瀕危的氣味,飽滿,而且危險。彷彿這隻鷺在現實中欠缺的一切激動、顏色、起伏……總之就是她欠缺的一切,都可以在她的夢裡嚐到。所以貘發自內心喜歡白鷺作的夢。 另一個理由是鷺每回從夢裡清醒時的神情。活脫脫就是一隻白鷺,從痛苦的泥水間回神探頭。貘總覺得自己每一次扭轉門把,晃著尾巴坐到鷺的床畔時,這種時候的鷺特別吸引自己。削瘦、修長的蒼白線條從深色的床單或衣料裡頭延伸出來的樣子很勉強,極其纖細,像被夜色和夢境蹂躪以後終於匍匐而出的殘餘。 貘其實也喜歡這樣的白鷺。她覺得非常美。 但那畢竟無損每一次她在鷺的床畔坐下,朝那頭新雪似的白髮輕輕伸手的瞬間,從胸口深處湧上的一股揪心感。那是因為屏息的美,同時也是因為屏息的痛苦,貘已經想不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在夜中開啟的門扉後頭,這感覺總會緊緊地、死命地攫住她的心臟,遲遲不放開。 貘今夜依舊在那樣的揪心感裡伸出了手,指尖陷進被冷汗微微濡濕的雪白瀏海時,鷺那雙深紅色的眼睛只在夜燈下搖曳了一會兒,彷彿連支起身的氣力都已經失去。貘是知道的,因為剛剛才下肚的惡夢令自己格外饜足。 貘感覺自己格外饜足,實際上卻似乎又不是那麼饜足。接吻時,縮在她身旁重新閉上眼時,鷺猶皺著眉頭。 對貘而言極美的東西,對鷺而言則不然。 貘想了一想。徜徉在來來去去的夢境,以及曠闊的槐安通道間,窩在夢魂權充的懶骨頭上,想了一次又一次。貘並不煩惱自己能為鷺做什麼,她曉得她能為這隻白鷺做的極其有限,她只是想著應該要做成什麼樣子。 ──為片翼的白鷺打造一個吉夢吧。 貘是夢境的支配者,吞噬惡夢,創造鷺的槐安並不困難。問題是,鷺的槐安應當是什麼樣子的呢?這個天邪鬼般的女神,沉默寡言、儼然一隻漂亮的白鷺的女神,貘總感覺只有自己從她身上窺見的惡夢才是最誠實的。 這問題很困難,貘想到最後,決定不再去想了。貘的結論是,相信這隻白鷺無言允許的自己。那麼,她覺得鷺的槐安應該要是什麼樣子呢? 她希望鷺能說話。普通地、自由地說話。那隻骨感的手驅策筆桿在紙上疾書的樣態,還有筆尖流利地行走過去所構成的那手字當然也美,但果然還是不及鷺清澈透明的聲音。貘其實認為由那樣的聲音所形成的言語要怎麼撼動命運都好,最少那已先撼動了她。好久好久才有一次,鷺呼喚她的名字時,她會有無上的輕盈和雀躍,每每讓她想再聽一次。所以她希望鷺能說話。 然後,她希望鷺有對潔白的──以月之民...

What would she say?

這下總能好好過個節了吧。 夜藍色的JAGUAR順利從夜色中剝離,停進家裡的車庫,手搭上門把開門的剎那,朵蕾米的腦海第一時間掠過了這樣的念頭。而直到她們並肩站在廚房的流理臺前,她停下菜刀,看那雙細瘦的臂彎慢條斯理地撈起一支紅酒,用開瓶器轉開軟木栓,爽快地將半瓶酒倒進壓力鍋內,剩下半瓶隨口問她「要不要」的那一刻,這樣的念頭才慢慢轉換成一種確信。 朵蕾米接過探女遞來的高腳杯,總而言之先含了口紅酒。若是平常,酸溜溜的滋味和獨特的丹寧味往往不大受她青睞,但她現在覺得這支酒的味道很好,不能再更好了,真的。 吞下嘴裡那口酒,朵蕾米下意識地長長吁了口氣,跟著很快又再沾了一口。透明的輕哼從一旁傳來,她抬起眼,身邊悠閒地啜著酒的白鷺難得在笑,說:「怎麼了?」 「沒什麼。」難得發自內心覺得紅酒好喝,大概是因為這味道根本就是心情的寫照吧。朵蕾米晃了晃高腳杯,吸飽了酒的香氣,這才心滿意足將剩下的半杯紅酒暫時擱到一邊,繼續手邊砧板上未完的作業。 「只是覺得,我好像終於從某種詛咒中解脫了……」 探女又輕輕地以鼻哼了一聲,像是笑,像是在說她太誇張了。可實際上她的確覺得自己應該是中了詛咒,一種名為「就是不讓妳過節」的詛咒:從她們交往以來,第一個聖誕節因為自己的愚蠢砸了鍋,差點連新年假期也賠上;情人節過是過到了,然而翌日發生了雙雙睡過頭這不能再更慘絕人寰的悲劇。原以為住在一起後情況就會好一些,結果呢? 結果要不是生日時對方正好要值班──好吧,坦白說這還算像樣的了,好歹還是見得到面──要不就是碰上自己帶著底下指導的學生一起出去發表論文,人甚至遠在海外,只能勉強算好時差講上一兩通簡短的視訊電話,差點沒在電話裡哭出來,諸如此類。回想起來連她自己都想問有沒有這麼慘。 好不容易,今年的聖誕夜雙方都沒有預定。為了不讓去年的慘劇再來(何況當天和隔天都是上班日),朵蕾米終於學乖了,早早提議:今年哪裡都別去,在家過吧。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朵蕾米無形間發出的懇求,備好晚餐,熱騰騰的紅酒燉牛肉上了餐桌後,事到如今惟一堪稱不定時炸彈的公務機倒也非常識趣,從來沒有響過。 老樣子挾著餐桌吃晚飯,以過節來說有些平淡,然而平淡也有平淡的好處。稍微比較有節慶氣息的大概就屬菜色,以及酒,畢竟作完菜只剩半瓶,吃到中途探女又起身去撈了另一支來。那雙漂亮的手熟練地用開瓶器開栓的樣子一向優雅,這回不忘把軟木塞遞到她鼻前。嗅著軟木塞上的香氣,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