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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乙HiME)永夜、7

〈7〉



 



攜著要用印的文件走出議事廳時,天色猶亮。今天的假釋來得很早,她想。儘管明日一大早同樣會被抓回去,在名為議長的位置上坐監。



勾到腰際的錶鏈,夏樹摸到懷錶。時間剛過午後四點半,學生們還在上課。她踏出腳步,走在寬闊無人的校庭中,空氣和鞋跟的聲響乾燥爽利。她決定等等到了執務室,無論桌面上的景況有多高的機率會讓人發狂,她都要將自己的輔佐官從位置上帶走,向她說:好了,今天到此為止。



然而那畢竟是靜留。桌面上的景況永遠只是令她想發狂,卻不曾真正發狂過。



課間的加爾德羅貝非常安靜,她聽著自己規律的腳步聲,覺得習慣其實意外地容易養成。帶著一點相似的氣味,鞋跟輕叩地面的聲音變成兩人份也不過就是半年多以前的事;她們在沒有彼此的地方各自走過了更多路,卻更習慣身畔有對方一起邁出步伐的聲響。



「喂──夏樹──」



又或者,睽違更久,這麼呼喚她的明朗聲音的主人也一樣。她停下腳步,望向聲音的來向,舞衣快步跟了上來,和她並肩站在一塊兒。和離開以前相比,那笑容只是線條再略略成熟一些,其餘不變,足以讓人忘卻當中流逝的時間。



「回來以後一直惦記著要找妳,不過整間學園上下光是善後就忙得亂七八糟的。前天本來偶然看見妳和靜留姐姐一起在餐廳吃飯,但當時已經很晚,妳們看起來又累得一塌糊塗,就沒打招呼了。」



「都看見了,出個聲也好啊。」夏樹忍不住苦笑。「我正要回執務室,一起來喝杯茶嗎?靜留應該也在。」



「不了,我在幫陽子主任跑腿,消失太久也不好,再找時間吧。陪妳一起走一段?」



舞衣抬起臉,以眼神指了指執務室的方向。在明快如昔的腳步聲裡,夏樹不經意地想著。上一次這麼一起走在學園裡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話說回來,夏樹,妳那手……沒事吧?」

「嗯?啊,到最近是好了點。」



攤開手,夏樹望了手心白淨整齊的繃帶一眼。今早上藥時和靜留確認過,比較淺的傷口已經大致癒合,惟獨幾處破片刺得比較深,光是署不完的名和軍事法庭上的議事槌就令她不得不苛刻地對待受傷的右手,各種原因,導致這傷拖得很長。



可至今也只剩偶爾一次微細的刺痛,提醒她傷口還在。



「事由我多少聽說了……」



向來開朗明亮的聲音難得含糊起來,夏樹伏下那雙蒼翠沉著的眼睛。



「──妳和她都還好嗎?」



夏樹停下腳步,並不回答。在舞衣的注視裡,蒼翠眼睛深邃而溫柔,只是安安靜靜轉往執務室的方向。



「真是的,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呢。」她聽見舞衣的嘀咕接在沒轍的嘆息後面,那音量不大不小,明顯就是說給她聽。



「妳也真是不容易,睽違十年走在當年的同一條路上,居然連心情都還一樣。」



妳這十年如一日的靜留迷妹。不管停下腳步的她,舞衣自顧自繼續往前走,毫不客氣地大聲這麼說。夏樹忍俊不住,當場笑了。幸好是學生們在上課的時間,要不被聽見了還得了。



「說起來,就是當年被靜留找到的那個孩子呢。」夏樹說。對自己平靜的聲音感到意外,也不怎麼意外。只有胸口被傾軋的感受依舊猛烈得超乎預期,從中同時湧現耽溺的愉悅與窒息的劇痛。



「這樣啊……嗚啊,話說這根本又是一個超乎想像的迷妹嘛。妳家靜留姐姐真的禍害不淺。」舞衣回過頭,視線不偏不倚,夏樹發現她很感激那眼神中純粹的淡然。



「所以呢,其實妳怎麼想?」



多少年了呢。先前,關於蒼天的青玉,被靜留指出想藉助偶然的心態時,夏樹發現自己確實打從心底佩服偶然造成的必然。她和靜留就是多少偶然反覆重疊指向的必然。



「我偶爾會覺得,我只是比其他人再幸運上那麼一點。或許一開始時靜留說的也沒錯,我也曾經和圍在她身邊的那些孩子沒什麼兩樣。很多次回想起來都覺得,當時到底是哪來的勇氣和資格敢直接搧她一巴掌?」



可就是那麼一點微乎其微的幸運,背後有著無法顛覆的決定性差異。



「那天在軍事法庭上,那個孩子曾經問我:當衷心寶愛的事物蒙塵,看見的是糾纏她的不潔,或是她被映襯出來的輝煌?事實上,那與蒙塵與否也沒有關係,和不潔與輝煌也都沒有關係。無論好壞,我渴望的是她的全部。那就是回答。」



劇痛在剝落。幾乎要將自己粉碎的劇烈傾軋感消失,夏樹深深吁出一口氣。惟獨手心久久不癒的傷口彷彿磔痕,為靜留疼痛。



「──不,不只妳,夏樹。她也比其他人幸運。」



輕聲這麼說,然後舞衣止步。在她背後,通往執務室的漫長階梯一路延伸,向晚的陽光沿著坡度傾瀉下來,照得雪白的階梯一階一階逕自光亮,影子便在上頭曲折,拉得很長。



「就到這裡吧。──她在等我。」



夏樹說,在舞衣的目送下踏上白淨的階梯。



「等事情告一段落以後,再抽空聊聊吧。自己保重啊。噢,還有,記得順便幫我和靜留姐姐問聲好。」



「放心吧。都不是孩子了。」



夏樹回頭一笑,朝階梯下方的友人意思意思揮了揮空著的右手。這座通往執務室的樓梯也是,當時覺得爬起來有若苦行,也不曉得階梯前方會有什麼等著。現在倒也已經徹底習慣,不當一回事了。



她走到執務室門前時,日光已經傾偏,將身後漫長的階梯照得滿階金紅。



扭開門把,寬敞的室內一片寂靜,她在紙頁和書寫的聲音裡加上自己的腳步聲。走到桌邊,她將手裡需要用印的文件擱在一旁,桌面一如她的預想,至多就是讓人稍微有些想發狂,但遠不及真正發狂的程度。



「今天結束得很早呢。」筆尖勾勒出署名的最後一劃,收出漂亮的鋒,靜留套上筆蓋。寬闊舒適的椅背輕輕後退,夏樹大致掃視了桌上的書類一眼,伸手將打算起身的靜留輕輕按回自己的椅上。



「是啊。所以,今天到此為止。稍微整理、休息一下,就去吃飯吧。」她的手就這麼留在靜留的肩上。一吋一吋,她沿著靜留纖細的肩線前進,溜進亞麻色的長髮間。



溜過深藏在亞麻長髮肩的頸後時,手裡的那副肩輕輕一震。靜留有些訝然地睜大了深紅眼睛,朝她望過來。典雅的唇畔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她知道靜留要說什麼。



「這裡是執務室喔?」

「是啊。所以是我的辦公室,有什麼意見嗎。」



是,沒有。輔佐官悉聽尊便。她聽見靜留一面輕笑一面回應,夏樹摟過那副細緻的肩。



「天氣很好,看完夕陽再走吧。」

「嗯。」



世界被影底傾覆的過程間,她就這麼站在靜留身邊。遠方的天空不再有光,影淹到足畔時,手裡的肩悄悄傾斜,她感覺靜留又朝自己靠近了一點。



 





 



我覺得這是藥。

應該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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