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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者


「所謂的賢者啊,莫非都喜歡把麻煩事硬塞給別人嗎?」

等清脆有致地叩出輕響的靴音已經遠得聽不見了,安坐在沙發上的朵蕾米不客氣地交疊起雙腿。沉默的賢者沒有回話,只是負手站到窗邊;她也很習慣對方不回話了,追著視線往窗外望出去,從雪白的片翼一隅覷見淺金與銀紫長髮飛揚的兩道背影,她支著頰,自言自語似地補上一句:「綿月家的兩個小公主也真是被妳們給整慘了呢。」

直至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前庭中,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朵蕾米才終於又聽見謹慎的賢者開口。

「以狂夢作為代價,讓月之民進入夢都避難──為此還有什麼不滿嗎?」
「說實話,當然有啊,非常不滿呢。畢竟我生而為貘呀。」

彷彿刻意要強調「生而為貘」四個字似的,朵蕾米撥了撥睡帽上的毛球。在鷺的注視下,貘肆無忌憚地張望著屋外沉靜的庭園,與平時完全沒有兩樣的景緻讓貘愉快而又不悅地扭曲了嘴角。

「誰叫月之民的狂夢這麼無味呢。徹頭徹尾嚴拒生死和變化,到頭來,連夢都和真正的月都沒什麼兩樣。就算是這種非常時刻,高貴的惡夢嚼起來還是沒什麼味道。連經過第四槐安通道的月兔們的夢都比妳們有趣多了呢。」

「……那何必拘泥於月之民的夢?」

「這個嘛,首先,偶爾也會有例外。對了,就像剛剛綿月家的兩位公主──有機會的話,希望她們務必可以再拜訪呢。兩位公主所見之夢和絕大多數的月之民不太一樣,是非常讓人動容的惡夢,十分美味呢。」

探女回過頭。朵蕾米仍然故我地拄著頰,陶醉的神情讓賢者微微皺起了眉。

「在妳眼中,那看起來是惡夢嗎?」
「誰曉得?」

貘聳了聳肩,然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不過呢,雖然高貴的惡夢嚼起來沒什麼味道,這裡待起來還是非常舒服,讓人怎麼樣也難以割捨呢。要說理由嘛,其實很簡單。我以為探女大人自己應該也有自知之明才是?」

總覺得有不是很想聽的預感。鷺無意識地這麼脫口而出後,旋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般以手捂住了嘴,低下眼睛。

「妳們月之民啊,真是乾淨純粹的偏執狂呢。為了淨土,為了無穢,為了那些食之無味的高貴夢境,卻可以一鼓作氣織出這麼深沉龐大的狂夢──月之民連瘋狂都很純粹啊。沒有什麼比這片淨土更像美味惡夢的搖籃了喔,探女大人。」

我很期待喔。片翼的白鷺接下來會做什麼樣的夢呢?將獲得另一半白翼嗎?將被無名的狂人折斷片翼,白羽蒙塵嗎?無論何者,我想親眼見識,然後張口吞食最純粹的惡夢,獲得最純粹的饜足──

我是為此才會在妳面前的。

朵蕾米轉向探女,靜靜地笑了。她注視著食夢者,那紺色的眼珠閃耀著漆黑如夢的色澤,當中有著吞食一切的寬容、貪欲與無遺,深不見底。

寡默的賢者依舊寡默,只是更深,更用力地,閉起了本就不開的那張嘴巴。



2017.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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