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趨光(R-18)


她甚至以為自己醒在夢裡。

日光明亮得幾近過分,視野裡的天空深遠而蔚藍,接近無雲,簡直燦爛得都要讓人瞇起眼睛。她翻了個身,接收到摩娑的微響和觸感,來自光裸的肌膚和枕被,床單跟被單,以及雙雙一絲不掛的肌膚與肌膚。

和日光一樣強烈的影子落在床間,以及身畔那張輪廓深邃的臉龐上,將她細緻的面容襯托得更是鮮明。蒂法這才意識到自己睜開眼睛第一時間看到的天空其實是有邊界的,侷限在部分覆及床鋪上方的斜面窗框內,但也已將充分的光與影迎進了臥房裡,讓總是美得有幾分飄忽的她顯得更加潔白而透明,彷彿捉摸不定。

這張深邃細緻的臉龐映著日光和薄影,在她面前沉眠的樣子亦不多見。艾莉絲的早晨向來比她要再早一些。她幾乎都要不確定起來了。她小心翼翼,試著再稍微往艾莉絲的方向靠攏一點,又是種種摩娑的微響,不知道能不能算寬敞的雙人床的某種美好與憂傷。

漂亮的長睫這回在摩娑的微響間鬆動了。睫後那對漂亮的祖母綠眼睛和滿室明亮相較下顯得有些憊懶,並且迷濛,焦點慢吞吞聚攏到她身上以後,半挾雜在呵欠中那聲輕柔的「早安」聽上去也不怎麼靠譜,似乎介在現實和夢境無限接近的狹縫間。

「──蒂法?」

直到那呼喚響在她唇上,她才發現自己吻了艾莉絲。弧度柔和的亞麻棕色髮絲擦掠過指間,觸感柔軟緻密的鼻尖親暱地廝蹭,近得彼此纏絡在一塊兒的呼吸,被窩裡悄悄疊蘊上來的溫度和肌膚光裸柔滑的觸感一併傳來。額抵著額,感覺那雙細瘦臂彎輕柔卻確實地擁住自己,她閉上鳶紅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一時還以為我睡傻了。」
「我倒覺得妳是真的睡傻了。」

清澈透明的聲音笑起來難得有股初醒時獨有的低沉和慵懶。蒂法知道自己的唇跟著彎成了淺淺的笑弧,不出多久,柔軟的吻就追了上來。經歷過不長不短的睡眠,醒後的唇略略有點乾,欠缺潤澤。她不很確定是自己或艾莉絲先伸出了舌,總之那毫不意外地成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引信,但其實誰都沒有要收拾的意思。意識到乾渴是最要不得的行為。

不過事情也很簡單。意識到乾渴,用濕潤去填滿就可以了。理所當然。

任越來越放肆的唇舌糾纏出曖昧的水音和短促的哼唧,一面享受著那頭帶捲的亞麻棕髮豐潤柔軟的手感,她的手沿著艾莉絲清瘦的背脊溜向腰窩,準確接住那副翻身覆上來的纖細身軀。她仰望那雙祖母綠眼睛,蔚藍的蒼穹和白日在更高更遠的窗外。

在這裡,明亮比明亮更接近。

而,倘若明亮有氣味,她想。對蒂法.洛克哈特而言,明亮的氣味肯定是,也只會是百合的味道。倘若明亮有觸感,明亮的觸感肯定是那雙和平時相比要來得更輕緩、更慢條斯理,也莫名顯得更煽情的手,還有被唾液潤澤後的唇游走在她身上時感覺起來的樣子。倘若明亮有形狀,明亮的形狀肯定是她的舌尖和指頭,甚至以全身一切正在仔細描摹、感知、迎接的線條──頷緣、頸子、鎖骨、精巧的乳房、若有似無的肋緣,然後是柔韌的腰、臀、腿。纖細,並且優雅,幾乎瀕臨危險。

她只是耽溺於日光和明亮同時徹底遍及她的感覺。近乎迷戀地聽任骨感的手慢吞吞地帶著愛撫的氣味扶起她的腿,日光下,細緻靈活的指頭溫柔地摩娑著她跨在肩上的足踝和腳背的每一分動作看上去格外清晰,另一隻手一鼓作氣進入她、充盈她,在緊緻窄仄的水潤間悉心翻弄她、取悅她、寵愛她,以致剔透的祖母綠眼睛不住蕩漾的一切動靜都異樣鮮明。

高潮總是潔白而明亮。

肯定是因為,那就是艾莉絲的緣故。現在蒂法總感覺她似乎明白了理由。在滿室燦爛的日光間又縱情地上了一次床,事後擁抱彼此的樣子不約而同有些睏倦。畢竟她們昨夜(或者該說今早?)幾乎都快天明了才入睡。經過幾次輾轉的淺吻,挺拔的鼻尖埋到自己胸前,微汗的觸感間,清澈透明的聲音再次響起,果然還是有股這種時刻獨有的低沉和慵懶。

「……再睡一下?」
「……嗯。」

那隻纖白骨感的臂彎探向床邊櫃的樣子懶洋洋的,莫名讓她感到親暱。修長的指頭探到床邊櫃上的遙控器,下一刻,滿床的日光開始收斂,蔚藍的蒼穹最終隱沒在拉起的百葉窗簾外,只留下薄薄的一層影。擱下遙控器的同時,輕吻落在她睫上,光裸纖瘦的身軀從她的懷抱裡溜開,慢吞吞支起身,下了床,將露臺的百葉窗簾也一併放下,隨手拉上拉門,這才回到床間。

蒂法伸出手,重新將艾莉絲迎進懷裡。原先滿是日光和開放感的臥房如今籠罩在適合假日回籠覺的薄暗間了,睏意慢慢湧上來,照舊在吞沒她以前先吞沒了艾莉絲,聽著平靜的寢息,半夢半醒的分際上,她迷迷糊糊地想:不純粹是明亮,這裡偶爾依然需要影子。

不知怎的,這個事實令她感到非常放心。



奢侈地又埋頭睡了個回籠覺,等她們先後醒來,一起沖過澡,下樓到廚房簡單弄了點東西,悠閒地挾著寬敞的木質餐桌享用起來的時候,時刻早已過午。

吃過遲來的午飯,艾莉絲依然循著早晨起床後的習慣沖了壺咖啡,趁熱斟滿了兩個馬克杯。然後纖細的身影悠悠轉向冰箱,開了冷凍庫,撈出一盒香草冰淇淋,爽快地各往杯裡添了兩匙,這才將咖啡端到她面前。

「妳真的存心要讓我在跑步機上多跑好幾圈。」
「別擔心,妳剛剛運動過了。」

明明知道那雙澄澈的祖母綠眼睛就是故意促狹地看著她,蒂法依然清楚感覺頰上一口氣熱起來,怎麼想都不是因為咖啡還燙的關係。她小心地啜了口咖啡,拜半溶在裡頭的兩匙(罪惡的)香草冰淇淋之賜,溫度並沒有想像中燙口,咖啡煮得明顯比平時要濃一些──大概是考慮到她們總的來說其實仍略略欠了點睡眠──和香草冰淇淋搭配得恰到好處。暖呼呼,甜滋滋的。只有微苦的後味,不致膩口。

「以後也在冷凍庫常備一品脫的香草冰淇淋好了……」

她捧著馬克杯,出神地看著香草冰淇淋慢慢融在咖啡裡的樣子,忍不住這麼嘀咕。一面喝著咖啡,清澈透明的聲音自鼻間發出愉快的輕笑,「這種喝法很棒吧?」修長的纖白指頭悠悠溜進她柔順的濡羽色長髮間,她握住那隻手,牽到唇邊,親吻時手背的骨節起伏的線條與觸感明晰,她低下眼去,幾乎有種自己在頂禮的錯覺。

每一杯醒後和身畔這個人一起喝的咖啡,果然令她無法抗拒。

艾莉絲也一樣。她就是知道。這種時候她們從不催促對方,永遠是按照各自的步調悠閒地喝完手裡那杯咖啡,再決定接下來的計劃。這個雖墮落但令人滿意的連假首日也不例外,馬克杯杯底朝天後,被細瘦的臂彎悠悠端走,蒂法跟著將其餘杯盤餐具收向流理臺,那雙漂亮乾淨的手扭開水龍頭,淅瀝的水聲間,艾莉絲說:「等等我會花點時間整理庭院,要抽空再上樓睡一會兒嗎?妳好像還有點睏。」

「不,沒關係。需要幫手嗎?」
「我很習慣了。嗯,可能比較需要聊天對象吧?」

收拾過餐桌和廚房,顧慮到外頭的天氣(結果這麼表示的當事人在屋內依舊只穿著短袖T恤和牛仔褲),艾莉絲上樓拎了她倆的外套,順便再撈了支鯊魚夾,將醒後一直隨意散在肩後的亞麻棕髮簡單盤起,套上深灰色的軍風連帽外套與工作靴,推門走向前庭。

陽光正好,她倆的影子短短地映在冬日依舊油亮的草皮上。一派休閒打扮,清瘦的身影穿梭在庭院間修剪枝葉、澆花的樣子十分嫻熟,有一種老練而優雅的愜意。那畫面太賞心悅目了,最終蒂法還是選擇捲起袖子一塊兒幫忙,順道讓艾莉絲手把手教她一些照顧植栽的小訣竅,否則她們絕對聊不了什麼。她肯定會在一旁癡癡看傻了眼,連話都忘了怎麼說。

不過,她們畢竟有相似的地方。一如她有堅持不讓艾莉絲踏入的領域;艾莉絲也有堅持不讓她踏入的領域。看著那雙纖瘦的臂彎從倉庫裡拉出電動割草機的樣子,她本想伸手,祖母綠眼睛只給了她一個眼神她就明白了意思,摸摸鼻子,乖乖站到安全又不礙事的角落去。

其實也不是無跡可尋。沐浴在午後的日光下,似有若無的草香和割草機運轉的聲響一起傳遞過來,注視著氣定神閒地推著電動割草機在草坪上來回折返的艾莉絲,蒂法知道那雙纖瘦的臂彎意外地有點力氣。從前無意間幫艾莉絲拎過工作時用的肩背包,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她整個人竟被那顆肩背包猛然往下扯,嚇得趕忙將東西重新提好。後來才曉得裡頭滿滿的紙疊,隨隨便便動輒上百頁的建築藍圖,還不是無紙化那麼普遍的年代,她幾乎都懷疑那副單薄的肩怎麼扛得住那等重量。

以及,擁抱她的時候。

當然,大多數時分,那雙手的面目依然像看上去的那樣輕盈,優雅。連從頭到尾始終悠然推著理應頗有重量的電動割草機在庭院裡除草的樣子都是。草坪整理得差不多時,清澈透明的聲音拜託她先去收拾,循記憶將工具收進倉庫,她扭開倉庫邊的水龍頭,手才洗到一半,清澈透明的聲音又呼喚了她,這次已近在身畔,那隻手溫柔地伸到面前的模樣和呼喚她的聲音一樣輕,仔細地拈著一朵盛放的明黃色百合。

她接過那朵明黃色的百合,進屋上樓後,又交進那雙乾淨漂亮的手裡,看艾莉絲找來簡淨的小花瓶,裝飾在沙發邊桌上。日光不知不覺間已傾斜了,那支百合在邊桌上拉出斜斜的淺影。採光良好的房間對陽光很是敏感纖細,自露臺和斜面窗照進來的方式不同於早晨,連明亮都有不同的面貌。

這房間就像艾莉絲,生活在這裡,難怪是表情那麼靈動活潑的一個人。又或者恰恰相反,是因為這房間的主人是艾莉絲的關係呢?她有點朦朧地思索著這個問題。午後的陽光落在身上,暖酥酥的,有別於方才戶外的乾燥凜冽,待在這裡幾乎無時無刻讓她感覺到她。

「蒂法,想睡就好好到床上睡。會著涼喔。」

聽見聲音,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身子半歪,在沙發上打起盹來了。彼此的立場難得互換,但她總覺得,其實自己並不是真的想睡──

「我只是想曬曬太陽而已。」

深邃細緻的輪廓柔軟地彎成了苦笑的線條。艾莉絲從櫃裡找出毛毯,輕輕攤在她身上,然後才撿起邊桌上的眼鏡和平板,坐到她身旁。她捲起毛毯,湊向戴上眼鏡、點亮平板螢幕的艾莉絲。

「該不會還要工作?」
「才沒那麼勤奮呢。單純是繼續看還沒讀完的小說而已。」

慣熟的淡雅香氣輕緩地浸潤上來,蒂法知道另一隻空著的清瘦臂彎自然而然繞到身後,擁住了她。就是這樣的時刻會意外地有點力氣,在那股氣力裡則感覺得到小小的、無關緊要的任性,以及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大的安心感。

彷彿收到某種無聲的許可,她縮起身子,整個人窩進沙發,靠到那副單薄的肩上。縱使單薄,卻非常穩妥。自己的濡羽色長髮似有若無摩娑的觸感和微響傳達過來,是艾莉絲的頰,進屋後又隨意放下的亞麻棕髮搔娑著鼻尖,到頭來,百合的香味和舒適的日光還是順利讓她瞌睡起來了。裹著毛毯,靠在艾莉絲肩上落入微睡以前,最後一個極其純粹的念頭是:

啊,自己果然是一個追求明亮的人呢。



2021.01.09



我終於寫了好像早該出現的起床ㄆ……(不是)
其實我也很想看艾莉絲穿連身裙滿身仙氣在家放假但理智實在不能接受她用這種打扮去推割草機所以變成了這樣。話說看著喜歡的人推割草機除草的橋段到底有誰會覺得高興或好吃……啊,有耶,就是我自己(??????)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