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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鬧鐘不響的早晨


蒂法醒在一連串細瑣的微響與動靜裡。

一切都顯得模糊,輕盈,而且小心翼翼。從窗簾後方隱約透進房間裡的日光,床單摩娑的聲響,溜出她的擁抱的力道,支起身的動作,亞麻棕色的長髮傾瀉的樣子──她在朦朧裡朝朦朧伸手,捉到一截纖瘦的輪廓,於是那離開的意圖也模糊了,倒是手心裡的輪廓終於緩緩鮮明起來,她慢了半拍察覺自己捉住的是一隻光裸的細腕時,搔娑的觸感進一步從臉上傳來,微溫印上額際。

「……再賴一下?」
「嗯。」

澄澈的祖母綠眼睛取代了日光的明亮,自她眼底升起。蒂法不禁瞇起眼睛。部分出於未能擺脫的睡意;更大一部分的理由是她至今還不大能習慣一些美得太過眩目的事物就這麼隨意地擱在身邊,近在眼前,好比那雙祖母綠眼睛,好比那新雪般甚至近似透明,當前正一絲不掛與她親暱相熨的肌膚。或許永遠不要習慣比較好。她迷糊地想。

「早餐想吃什麼?我先去準備吧。」

還不大能習慣一些美得太過眩目的事物就這麼隨意地擱在身邊,近在眼前;但幾乎已習慣這些美得太過眩目的事物在早晨不期然地將她喚醒。她們都清楚,艾莉絲的早晨始終比她早一些,到她這裡過夜的時候,一日的開始自然而然就以艾莉絲的手機鬧鐘為基準。她總在懷裡的纖瘦身軀對鬧鐘有所反應,或試圖輕手輕腳溜出被窩(也可能是她的擁抱)時醒過來。起初往往會有一句「吵醒妳了?」和吻一起落到額際或睫上,忘記從哪一次起,也不說了,只剩吻留下。

然而今天鬧鐘沒響。吻甚至好整以暇地進一步落到了睫上。她乾脆將身上那截纖細柔韌的腰線重新納進手心裡,總算想起今天是一般所謂連續假期的開始,對艾莉絲而言也不例外。

「……現在幾點?」

白皙肌膚細緻柔滑的觸感摩娑過手心。她看見單薄的肩探出被窩,然後是細瘦的手臂略略支起。

「剛過十點半。」
「嗯……有點晚了,等等直接到外頭吃吧?」
「也行。」

這回纖瘦的身軀終於乾脆地支起身離開,越過她、下了床,將理所當然亦一絲不掛的她按回被窩裡頭的樣子也同等乾脆。她在祖母綠眼睛溫柔的回眸間重新閉上眼睛,依稀感知艾莉絲撈起脫在床邊地板上的浴袍套上,打開衣櫃,一會兒後接近無聲地走出房間的動靜。一切又開始變得模糊。

蒂法側過身,捲起被,貪戀地與睡眠,更多是與艾莉絲留下的溫度和氣味輾轉。她發現那是非常理想的指標。當那些留下的溫度和氣味已經超越模糊,消失殆盡的時候,差不多就是她該確實醒來的時間了。

事實上,她不是很難起床的人,也並非不擅早起。一個人的時候,鬧鐘響起,離開被窩下床的模樣即便稱不上果斷,應當也夠乾脆了。然而,那清澈的聲音體貼她,要她「再賴一下」的語氣不知怎地就是難以違逆,或者沒有必要違逆。陸陸續續過了幾個無需她床頭櫃上的鬧鐘的早晨,被慣著慣著,彷彿都要慣出了賴床的毛病。

也曾又真的墜入淺眠,要那清澈透明的聲音再次進房間來呼喚她,才得以清醒。昨夜──更精確地說是今天凌晨──她倆的確晚睡,但相對地,這個慵懶的早晨也已雙雙睡過了彼此原先習慣的起床時間,於是她同樣在床單上遺留的溫度失卻得差不多、光裸的肌膚開始感覺到微乎其微的涼意時決定清醒。

套上床畔另一件浴袍,蒂法打著小小的呵欠,摟著衣物,推門進了更衣間。鏡前,艾莉絲已然盥洗完畢,正好套上最後的白淨短袖T恤收尾;近來天氣實在是冷了,她本來正要發作,卻先看到那雙細瘦的手一面將帶捲的長髮撥到領後,一面隨口問她:「欸,蒂法,可以借一下外用軟膏和透氣膠帶嗎?」

整個人幾乎都打理好了,澄亮的祖母綠眼睛還是盯著鏡裡瞧。她追著那視線和細緻的指尖,發現焦點聚集在衣領和頸根一帶,仔細一看,T恤和她的肌膚全體清爽整潔的白色調裡混著一小塊極度醒目且不搭軋的紅紫色塊,下一秒她將自己的換洗衣物擱到架上,從更衣間奪門而出的樣子幾乎像落荒而逃。

「──妳應該提醒我的。」

火速自常備醫藥箱裡挖出外用軟膏和透氣膠帶,沾著薄薄藥膏的指尖通過艾莉絲頸根時,她察覺那瘀痕甚至稍微有點破皮,只能尷尬地擠出這句話。她當然清楚記得理由是什麼,瞬間昨晚那清澈透明又無限煽情的一聲哼唧無預警地在腦海裡重播,到頭來可能根本不是歡愉,而是痛。

「又沒什麼。毋寧說,我喜歡妳這樣對我喔?」

好好擦上藥,確實用透氣膠帶遮掉那片瘀痕,破皮的小傷口在她的指尖經過時可能有的微熱彷彿同時印在她頰上。仔細撫平膠帶的邊角,她確認一切妥貼,只說:

「我就是不想弄痛妳。」

終於想起該進浴室盥洗以前,她的勇氣只夠她看見自披散的亞麻棕髮間悠悠探出來的柔軟笑弧。那笑弧深深刻在眼底,直到她進了淋浴間,關上門,挽起濡羽色的長髮,閉眼任熱水灑落的時候都還深刻,讓她想死,也讓她滿足。

洗去惰意與狼狽,徹底把自己整理完畢,換上T恤、牛仔襯衫和工作褲,最後紮好髮尾,她攜著隨手留在洗臉檯面上的外用軟膏和透氣膠帶回到客廳,艾莉絲同樣已連那頭亞麻長髮都紮妥了,正配著電視新聞在滑手機等她。她將東西歸位,問道:「對早餐有想法嗎?」

「沒有。但都這個時間了,兩餐當作一餐吃吧?」
「也是。那,去吃先前那家法式吐司?」
「好啊,很久沒去了。」

一旦決定,行動起來就很快了。拎起短暫外出時慣用的小托特包,蒂法將長夾和手機擱進去,遞向艾莉絲;原先就在手上的手機乾脆地繳了出來,開了波士頓包的手很快撈出自己的長夾,猶豫著是否需要再撈另一樣東西──車鑰匙。

「開車去?天氣好像不太好。」

蒂法湊向臥榻旁,傾身往窗外看。難怪剛才醒來時覺得從窗簾後方透進房間裡的日光模糊,典型的入冬天候,整片天空灰濛濛的,隱蔽在薄薄的雲後,但至少不是太陰暗的天色,似乎不至於下雨。

「應該還好,騎車吧?那一帶停車不方便。」

那雙手果斷地拉上了波士頓包的拉鍊,關掉電視。她走向玄關,開了落塵區的隱藏式櫃門,取下彼此的深紅風衣和軍綠色魚尾連帽外套,將風衣遞給艾莉絲。她穿上外套,隨意挑了雙輕便的帆布鞋搭配,拎起鑰匙,餘光不意覷見身後的艾莉絲和她作了一樣的選擇。同樣的款式,不同的只有顏色,先前一同去逛街時買的,就留在她這裡備用。平日工作時出於安全,幾乎總穿紮實的工程師靴;風衣、白T恤、淺色牛仔褲和帆布鞋建構出的休閒感強烈洋溢著「我在休假」的主張,她自然也喜歡,只對一個地方有意見。

「好歹是騎車出門,把前襟扣上吧。天氣真的冷了。」

她盯著那纖細的身影轉向落塵區牆面上的全身鏡,攏好前襟,將腰帶確實繫上,這才開了門。

連假開始第一天的近午時分,時間已不早了,市區的氛圍和天色卻似乎都仍顯得有幾分意懶,幾分濛漠。連冷意都是。不過蒂法不確定她所感受到的寒冷的濛漠是否出於後座那雙確切地摟著她的臂彎,縱使纖細得過份,在一起的時候就是能使她免於冷。

路上人車皆不多,她的VESPA順暢地穿越街道,在目的地附近找到停車位。感覺纖細的臂彎靜靜地鬆開,她摘下安全帽。其實她不介意沿途再多碰上幾個紅燈。

鎮座在店內中心的開放式磚砌爐火已經點燃,那簇小小的火焰遲來地讓她有種今年終於也已步入尾聲的實感。索性挑了爐火旁的座位,纖細身影跟著她一起脫掉風衣的樣子本來讓她很有意見,直到從艾莉絲手裡接過水杯,無意碰到那些指頭,發現那手的溫度甚至比她要來得高以後,她決定把默默那些意見嚥回去。

在面對爐火的沙發上肩並著肩,近乎放空地注視面前細細燃燒的微焰,各自啜著熱咖啡。每一杯醒後和身畔這個人一起喝的咖啡總給蒂法一種彷彿共犯的,幾近幼稚的快樂,無一例外。

等待的空檔,她忍不住在不失體統的範圍內將身軀沉入布沙發舒適的椅背。那張漂亮的側顏瞄了她一眼,只是愉快地笑。

「蒂法.洛克哈特小妹妹,妳的臉上寫著妳不想動了。」
「我承認。」
「現在拿起手機發個臨時店休公告應該還來得及喔?」
「嗯……還是算了吧。」

她重新坐起身,將手伸向咖啡杯,試圖用咖啡因洗掉那股再一次從放鬆的感覺裡油然而生的過份依賴和怠惰。她們點的法式吐司佐鐵鍋焗烤正好也在這個時候上了菜,那雙漂亮的手以刀叉分切法式吐司的樣子好像也比平常慵懶一些。她聽見艾莉絲說:

「反正是連假,妳偶爾也該好好過個節。」

其實她有很久不過節了,彷彿某種理所當然。那些節日只是最低限度地維持住了一個人的時候幾乎瀕臨故障的時間感。然而,回程再度跨上VESPA,確切被抱擁著的力道和溫度從後座傳來的剎那,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到頭來,臨時店休公告還是沒貼出去。

吃過豐盛的早午餐,回到家裡,稍微在沙發上滾轉一陣,也差不多是該著手進行開店準備的時段,早上彼此盛大地睡過頭而脫軌的生活步調總算拉回了原先的表訂計劃內。注意到時間,原先整個人懶洋洋地橫陳在她身上讀小說的艾莉絲乖乖放下平板,從她身上離開。

或許到了分頭的時候。她聽艾莉絲提過,今晚會回家吃晚餐。她知道她最近應該有好一段時間都沒能好好在家和艾米娜阿姨吃晚餐了,她也覺得她是時候該回去過節。結果,艾莉絲攜著平板,脫口而出的話卻出乎她預期。

「需要幫忙嗎?」

開業所需的準備她早就一個人打理慣了,怎麼想,需要幫忙的都是家裡那邊吧?蒂法是這麼想的,然而拎著她的平板跟在她後頭下樓的艾莉絲只是給她一抹苦笑,回答:「我家廚房還不是我的地盤。」

不知道艾米娜阿姨是不是和她一樣覺得太浪費了呢?那樣纖細、漂亮的一雙手,拿筆、製圖、把弄建築模型和拿菜刀替水果雕花一樣靈活而精巧,完成度和她相去無幾,只有速度稍微略遜一籌;祖母綠眼睛甚至不時有空可以將注意力移向流理臺上的平板,追著劇集內容跑。

放心將處理水果雕花的工作交給艾莉絲,她著手鑿起冰塊。好奇心旺盛的艾莉絲曾經想學,她始終沒有答應,想必答應的那一天也不會來臨。那雙建築師的手傷不得固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但更單純的另一個切入點其實是,她不想那雙總是溫暖的手碰這些堅硬的老冰,變得涼颼颼的。

或許艾莉絲也是。等前置作業都結束,上樓拿了該帶走的東西,臨去前那手和吻直至她的手心恢復了溫暖才緩緩放開。

「……走囉?」
「嗯。」
「下次有機會一塊兒來吃頓飯吧。」

她看著她穿上風衣,拎起椅上的波士頓包。

「好。」她說。

照例送艾莉絲到店門口,開門時蒂法發現疏落的雨絲正自天空下落。正想折回儲藏室拿把傘給艾莉絲,那祖母綠眼睛望一望天色,只留給她一句「沒關係,車停得很近」和一抹微笑,就瀟灑地走出了簷下。

還是那麼美的背影。她依然回到儲藏室,將傘架擱到店門邊。雨仍舊疏疏落落的,蒂法直覺今晚會是個不錯的夜晚。

疏雨一直持續到夜中,密度莫約和今夜造訪第七天堂的客人差不多,不過蒂法不怎麼在意。無論何時,總會有人需要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而這樣的人並不是真的很多,她便覺得今晚已足夠美好。

照例在午夜準時打烊,把一切收拾完畢、洗過澡,拾起擱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時,螢幕上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同樣照例以文字訊息送去一句「晚安」──一般而言,艾莉絲要明早才會看到──下個瞬間,對話框後迸出已讀的記號,她撥了電話,不出所料秒速接通。

「去.睡.覺。妳以為現在幾點了?」
『我知道妳會生氣。我只說兩句話。』
「嗯?」
『去睡覺。晚安。』
「……妳也是。晚安。」

大概是雙方同時乾淨俐落地掛斷了電話。她逐一熄了家裡的燈,回到臥房,在夜燈下替手機接上充電線,擱到床邊櫃上,然後扳動一旁沉默了一整天的鬧鐘的開關。一切就緒後,蒂法鑽進被窩,很快陷入安穩的沉眠。

明早她的鬧鐘會準時響起。逸脫了一圈,而生活終於又將回到正軌。



2020.11.29



有時候過節好像只是為了確認日子在過,而不是真正想要慶祝。

雖然是很偶然聽朋友聊到的,不過對這句話感觸良多。
然後呢,寫完開頭那場景,汙穢的我滿腦子只覺得您二位沒有打起床炮真是奇ㄐ……(被聖潔之力電死)
再來呢,調戲小妹妹最好玩ㄌ(被直拳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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