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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日

待日


 


這風根本瘋了。


今夜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湧現這個想法,夏樹終於放棄抵抗,睜開眼睛。臥室裡很暗,身邊並沒有熟悉的溫度和氣息,但她並不覺得意外。午夜過後,外頭的風勢就強得活像有什麼東西鍥而不捨地猛力撞著窗戶,儘管心裡曉得強化玻璃牢固得很,那聲響與頻率卻很難忽視。


連一向容易入睡的她都被吵得輾轉難眠了,淺眠的靜留就更不用提。風聲實在太吵,睡意轉眼就被磨耗殆盡,就連意識都只輕微搆上模糊的邊。她好幾次感覺到身畔的靜留翻身,不必睜眼都能從那動作裡察覺一抹無奈的意緒。


夏樹決定跟著投降。斷然掀開薄被,她扭開臥室的門把,客廳的燈在飄搖的風雨聲裡安穩地亮著。


大概是覺得這風勢要是不停就甭想睡個好覺,早她一步放棄掙扎的靜留好整以暇地倚在沙發間看起閒書,那雙頎長的腿延伸出優雅而慵懶的線條。


夏樹見狀,悠悠晃過去,輕輕拍了拍靜留的小腿肚。白皙的腳安分地收起,乖乖讓出位置給她,靜留從手中的推理小說抬起頭,順手推了推眼鏡。「夏樹果然也睡不著?」


「這種風聲,睡得著才有鬼。」夏樹整個人跟著舒舒服服地陷進沙發裡,明知道和天氣使性子是沒有意義的,心情卻好不起來。


和面前這個晚上十點就準時寄信給社內管理部通知全體員工明天放颱風假的執行長不同,工作幾乎不受颱風假影響的另一層意義就是她明天也有必須完成的進度,說實話,她很想好好睡一覺。


時間剛過凌晨三點。


在沙發上放空也不是辦法,夏樹決定和靜留一樣找點事來打發時間,直到睡意可以壓過窗外咆哮的風雨為止。大概是時值大半夜的緣故,就算睡不著,生理時鐘好像依舊強制把一部分的腦袋關了機,本來想打開客廳一角的PS4,到頭來卻提不起興致。


夏樹在書房裡摸到自己的平板,坐回靜留身畔。看過颱風動態後,她逛起常去的網站,默默聽著身邊的書頁以規律的頻率定時翻動。強風驟雨的聲音逐漸變得淡漠而遙遠,只有身側恆定的溫度和氣息一點一點浸過來,熨得她下意識放空自己。


捲動網頁的速度慢了,夏樹不在乎。難以成眠的怨氣漸次沖淡,倒是平板滑著滑著不知不覺間口渴起來,這回她斷然起身走向廚房,站在冰箱前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伸手撈了兩罐啤酒。


「要嗎?」打著靜留不喝她就一個人乾掉兩罐的主意,夏樹開口。


從書頁裡抬起頭,看見夏樹手裡揭著的啤酒罐,靜留暫時放下書,接過沁涼的鋁罐,不由自主地苦笑。「大半夜的喝這個?」


「搞不好喝下去可以好睡一點。」夏樹乾脆地扳開易開罐的拉環,「老實說我明天還有進度要跑,拜託這風雨能不能讓人好好睡一覺啊……我可不想就這樣白白耗到天亮。」


「說的也是。」隨後跟著開了手上的鋁罐,靜留默默啜飲了幾口。隨手倒扣在几上的文庫本已經翻過了一定的頁數,這麼說來,她到底醒來多久了?


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無關緊要的問題,鏡片後明晰的紅眸將視線投向牆上的掛鐘。秒針以微小的幅度一點一滴走著,在這樣的深夜裡,彷彿連秒針那微細的震顫都看得清楚。她偶然想起自己曾有一段時間非常熟悉這個畫面。


「總覺得,好久沒有像這樣倆個人在大半夜裡大眼瞪小眼了呢。」靜留說。


夏樹追著靜留的視線,翠色的眼睛轉向鐘面。然後,她將罐口湊到唇邊,閉上眼睛,一鼓作氣仰頭乾了半罐。


 


那時,讓她們夜不成眠的是另一種風雨。


無論是不是自己的選擇,彼此心中長久以來閉塞的窗終於開啟,迎面照進來的是陽光,陽光後頭跟的是狂嵐。兩個人的距離突然變得難以拿捏,無論雙方願不願意都會在那樣不經意的拉鋸撕扯間磨出血來。


和從前不同的是,儘管遍體鱗傷,這次誰都沒有揮開對方的手。


她們知道,只是需要花一點時間給對方尋找一個最恰當的答案和位置。握在一起的手不能輕易放開,放開的話,也許就有誰要永遠背過身去,再也不回頭了。


然而,在彼此傷得最重,陷得最深的時候,靜留不由自主的,夜裡漸漸開始變得多夢。


她連在睡夢中也開始磨耗自己。總是用真實過度的方式夢見誰的離開,誰的拒絕,誰的崩潰,在夜中驚醒,醒來以後甚至必須耗費很久的時間區別夢境與現實。夢裡種種顏色,溫度,觸感都太真,要理解很容易,要區別卻不容易。


最終靜留開始抗拒入睡這件事。


到頭來,夏樹在一場夏日午後的暴雨中強硬地用戀人的身分接管靜留的時候,她差不多也把自己逼近一輩子裡狀況最差的谷底了。以致交往過後第一個假日,夏樹做的事情是氣沖沖地載著人上醫院預約睡眠門診。


 


「說實話,那陣子我好怕深夜醒來,看見客廳裡的燈是亮的。」


夏樹的聲音將靜留的視線從秒針微細的震盪上拉回來。離開冰箱的啤酒罐不出多久就在瓶身上滲出一圈水珠,隨著靜留每次拿起鋁罐,抵抗不了重力的水珠落下去,在衣緣暈開,沾附輕微的濕意。


「──夏樹。」


像那段時日裡,每一次自夢境裡醒來,為了確立眼前所及的是不是現實,她呼喚她的名字。然後,像那段時日裡,每一次看她從夢境裡醒來,為了確立眼前所及的是不是現實,她伸出手,粗糙溫暖的十指捧住那張纖細的臉龐,將自己的額貼到她額上。


 


對靜留來說,那些失眠的深夜其實已經退得很遠了,幾乎回想不起什麼具體的細節。惟獨生理上的症狀太強烈,導致身體某處還很深刻地記得,接近某種頑固嚴實的抗拒。


整個晚上忙著做夢已經夠令人不快了,但開始意識到自己也許真的不對勁時,她察覺自己的夢大抵可以區分成兩類;除了那些過於實際的情境以外,她時常夢見自己以各種可能或不可能的方式失去空氣,無法呼吸。


貨真價實的,無止境的窒息。


接踵而來的就是夏樹潛意識裡畏懼的畫面。在深夜裡亮起的燈,茫然地盯著秒針在鐘面上緩慢地搖曳震顫,等待夜明,或設法迎接另一場艱困的睡眠。


夏樹曾經對她說,在她的睡眠障礙鬧得最兇的那段時間哩,辛苦的並不是夜不成眠陪著她這件事;而是陪著她,看她的神情無止盡的疲憊,彷彿就連將痛苦絞搾出來的力氣也失去了,自己卻只能在一旁束手無策。


那陣子,失眠的她與不失眠的她都很痛苦。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惟一值得慶幸的一點大概是夏樹當時還沒和她同房,這種折磨不至於再繼續翻倍。


到後來,靜留甚至已經放棄和那種窒息感抵抗。反正真的喘不過氣的時候,呼吸的本能會強制自己從夢裡驚醒。


不,應該說,後來幾乎到了能不能稱之為驚醒都值得懷疑的地步了。


對那段時日的記憶很淡漠或許和感覺的麻痺也有關係。久而久之,連痛苦都能習慣,到現在還堪稱清晰可辨的,只有一個晚上。


那又是一個數不清次數的,以猝然睜開眼睛揭開序幕的深夜。


本能再度拯救她免於一次窒息的危機後,靜留在虛脫感裡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喘息。心臟跳得很快,嚴重的心悸讓她暈眩,視野晃得很不舒服。她難受地閉上眼,縮起身,發現自己全身上下不知不覺間早就被冷汗給浸透了。


她知道,這種狀況下,一旦醒來,就不可能再睡著。


因為冷汗黏在肌膚上的浴衣讓人渾身不對勁。明明是盛夏,她縮在被窩裡卻覺得有些冷,微妙地發顫。氣息逐漸平穩後,她反覆幾次深呼吸,想等心悸的狀況不那麼嚴重以後,去沖個澡,換件衣服。


昏沉地從床上坐起,靜留伸手轉開床邊的夜燈。理應已是最低限度的柔和光源,她瞬間還是被夜燈的光刺得閉上了眼,胸口再度一緊。


靜留決定進到浴室以前不開燈。


不想去區別這可能是過於真實的夢或是太過淡漠的現實。總之,她還在呼吸,理解這一點就夠了。儘管腳步缺乏踏實感,她還是就著夜燈微弱的光源,走向衣櫃拿了換洗衣物,出了房間朝浴室去。


摸黑經過客廳大概是正確的選擇。因為進到浴室更衣間開燈的瞬間,普通照明的光線幾乎讓她好一段時間睜不開眼睛,整個人暈得可以。


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樣在這種狀態下沖完澡的,惟一有印象的是她開著熱水,在蓮蓬頭下無從選擇地掏空自己,以淅瀝的水聲為掩飾,不曉得反覆乾嘔了多久。


大概是因為光的關係,心悸一直平復不了。


耐著暈眩,靜留換上簡單乾爽的棉質T恤和六分褲,走出浴室的更衣間。她實在不想拖著腳步,問題她是已經沒有多餘的氣力兼顧這些。手搭上開關的時候,她發現客廳的大燈亮了。


夏樹叉著手,就站在更衣間門口等她。


氣力彷彿瞬間被抽空,虛脫般倚著門邊的牆,靜留不太能判斷瞬間湧上來的情感是心虛還是安心。


「抱歉……又吵醒妳了?」


夏樹一語不發,靠過來,那雙手確實將她摟穩了,一步一步慢慢帶她回客廳沙發上坐好。然後那個孩子抽走她肩上的毛巾,一點一點替她擦去亞麻色長髮上沾附的濕意。她縮著肩,蟄伏在毛巾跟夏樹的影裡,垂下滲著倦意的紅眸。


「幫我關燈,好嗎?」她疲憊地發現自己居然連和夏樹對話的力氣也擠不出來。


燈很果決地暗了。少了光源的刺激,靜留總算覺得舒服一點,長久以來無眠的緋紅眼睛很快習慣了黑暗與周遭一切隱約的輪廓,並且讓她得以不去死盯著壁上的鐘不放。可也僅只於此。


說實話她好累。但那股一回想就鮮明地在心中復甦的窒息感令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安份地閉上自己酸澀的眼睛。靜留茫然地靠在沙發上,幽幽地吁出一口連嘆息都算不上的氣。接著夏樹的腳步聲響起,一室幽暗裡,她感覺夏樹回到她身邊。


「謝謝。這樣就好。」明明知道是徒然的舉動,靜留還是閉上了眼睛。「沒關係,夏樹,回去睡吧。我沒事的。」


「……」


沉默。身邊的氣息分毫沒有要動的意思。靜留微微睜開眼,失力的指尖也許才僅挪動一寸,夏樹已經搶先一步伸出手,紮紮實實抱住她。


客廳裡安靜得異常,靜留曉得自己因長期失眠而變得脆弱敏感的神經正不由自主地數著秒針已經響了幾聲,她煩躁地想拂去不停在心頭浮現的數字,到頭來卻被肩上的感觸奪走注意力。


「……夏樹?」


緊緊擁著她,將臉埋在自己肩窩上的那個孩子沒有回應。靜留試著想掙脫夏樹的懷抱,但她欠缺氣力和動機。轉而把手攀到夏樹肩上的時候,她發現那副肩正輕輕顫抖。


秒針的聲音繼續響著,每響一聲,靜留的肩上就更濕一點。


一直到那個當下,靜留終於意識到自己也許真的是病得有些重了。明明是非常簡單的事實,她居然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察覺。最少,秒針響了遠超過她平時容忍極限的次數。


夏樹在哭。


接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其實她不太記得了。關於那段日子最清晰的知覺與記憶確實就只到這裡,畢竟那幾個月裡她和夏樹不知道一齊渡過幾個難以成眠的夜晚,自己的精神狀況又處在一種危懼的分界上,細節會不復記憶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靜留只知道,無聲的眼淚,讓那夜變得非常非常漫長。然而,不曉得為什麼,她卻同時有一種預感。


也許,再跨過這個夜晚,天就可以真正亮了。


 


喝完最後一口啤酒,靜留確認似地搖一搖空罐,淡淡地笑了。


「誰叫夏樹那時正好挑了一個最差的時間點介入嘛。」末了,她終於得出一個結論似地這麼說。


「怪我囉?」夏樹一把抄過她手裡的啤酒罐,連同自己的份一起拿到廚房去處分。洗滌的水聲裡,她難得聽見夏樹老大不爽地碎念。「也不想想是誰習慣差,老是把事情悶在心裡。悶出病來了,到頭來難過的還不是自己?」


「其實,妳那個時候有放著我不管的權利啊。」
「不管妳我管誰啊,別說傻話。」


空罐在資源回收桶裡砸出頗有份量的聲響,顯然真的是有點生氣了。夏樹抹乾手,回到客廳時順道又瞄了掛鐘一眼,凌晨四點二十二分。窗外風雨還是自顧自地鬼哭神號,但她差不多到極限了。


「不行,我開始睏了。妳還不睡?」
「……推理小說正精彩呢,反正我明天放假。」


身為最高決策主管了不起嘛,貴社明天放颱風假還不是妳定的。夏樹恨恨地咬牙,看靜留重新拿起扣在桌案上的小說,鏡片後那雙紅眸明明白白閃著壞心眼的訊息。「還是說,夏樹沒有我在旁邊就睡不好?」


就算是事實,在這種場合也絕對不可能承認。不.可.能。


「不管,我要睡了。」忿忿然地把客廳那盞安穩的燈丟在身後,夏樹果決地回到臥室,把自己扔到柔軟的床上。微量的酒精不至於醉,不過對於模糊本就有睏意的思緒倒是有不錯的效果。迷迷糊糊睡著以前,被靜留那樣調侃讓她滿心不服氣地只想著一件事。


──那個時候,她可是為了讓靜留睡得安穩一點才提議要不要兩個人睡一起的。


朦朧地盯著從臥室門縫透進來的燈光,還沒來得及想出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賭氣的心情已經迅速轉變成遙遙凌駕於狂風驟雨的睡意,夏樹很快就沉沉睡去。


翌日起床,窗外果然還是狂風暴雨。夏樹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間,正準備去浴室盥洗,赫然發現那個得意洋洋向自己表示「反正我明天放假」的執行長手裡拿著到頭來終究沒看完的推理小說,就這麼不支睡死在沙發上。


夏樹這回是真的震怒了。


 


2015.08.22 虹色幕間.待日 完。




……我也只是想寫當年兩個人變得可以睡一起的契機而已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具體來說文中這件事發生在靜留大二,夏樹高三那年。
兩人的感情問題在那段時間鬧得最凶
靜留的睡眠障礙問題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生的。


不過,可以寫出這一篇,總之一定得感謝我的心之友,子灯太太。


文中關於睡眠障礙的一些詳情都是請教她的
因為太太本身遇過這方面的困擾
非常感謝她不介意,還詳實地和我分享那具體是種什麼樣的感覺。QwQ


失眠、多夢這幾乎已經是睡眠障礙的定番
最讓我感到驚悚的是真實得幾乎會讓人以為是現實的夢
時常做窒息的夢(其實是因為生理上睡眠呼吸中止的影響)等等……


雖然太太描述時講得很雲淡風輕
但聽完我真的是整個人都驚呆了OTL


然後不要嗆我怎麼老是用颱風梗
今年就颱風多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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